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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柳巷的凝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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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几个能歌善舞的,陪我用膳。”
一个戴着帏帽的女子领着两个护卫进了凝香楼,女子手握一柄白玉苏绣团扇,扇尾坠了一块羊脂玉雕的玉兔扇坠,随着优雅的举动轻轻摇晃着,勾了楼里妈妈的眼。
妈妈见这等贵客,管不得什么男客还是女客,笑呵呵迎上来:
“贵客贵客!里边最清幽的厢房给您留着,香珠快来迎客!”
慕知言由一个腰肢纤细的姑娘引着,到二楼里处一间厢房里坐下。
房里暗香浮动,床榻上朱帘半卷,榻上铺着赤色鸳鸯被褥,床边轻薄如蝉翼的纱帐轻轻拂动,撩的人心痒。
没一会儿一排穿着薄纱襦裙的姑娘捧着乐器进屋来,看着窗边坐着戴着帷帽的少女,竟都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穿着烟粉色上衫的女子噙着笑开口:“奴家珊瑚,尤善琵琶,不知姑娘想听什么曲儿,奴家愿博姑娘一乐。”
她眉眼弯弯,面庭饱满,身材也是腰肢纤细却格外丰腴。
慕知言侧头扶额,故做忧思状:
“我家在西域远嫁到中原,家中舞妓都只会些中原曲子。听说凝香楼的姑娘都曲艺惊绝,舞艺出众,可会西域舞曲?”
屋里的姑娘面面相觑,自然都不曾学过西域的乐技。
她们成日都是和那些公子哥一块儿,只知道怎么哄得那些纨绔子弟快活,现下看着这个好像满腹乡愁的姑娘,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开解。
可人家银子也是付足了的,总不能这么把人干晾着。
“姑娘若是不介意,我们这儿倒是新来了个西域的姑娘,只是她还未……还未适应中原,怕有些不知礼数,要不奴家问问她可会西域曲子?”
说话的姑娘着一身紫色水袖纱裙,十分清瘦,眉毛微蹙,有几分我见犹怜的韵味。
“带她来吧。”
没一刻几个姑娘拉扯着一个着西域舞裙的女子进了厢房,这姑娘生得一副极美丽又明艳的面容,带着异域的风骨,眉眼深邃像极了她的哥哥,皮肤白皙胜雪,而那饱满的双唇微张,不施粉黛却樱红娇柔,直让人生出怜爱。
只看她眼神便知,和她哥哥是一样的倔强性子,透着一股执拗劲儿。
“留她下来陪我说会儿话,你们去楼下拿赏钱吧。”
几个姑娘一听有赏钱拿,都笑眯眯的,不曾想什么事儿也没干,还拿了银子,真是难得。
门被轻轻合上,慕知言取下帷帽缓缓转过身来,凝视着面前这个西域女子。
“你不是西域来的。”
女子警惕地后退一步,右手随即探向腰间,似是在摸什么东西。
“姑娘且慢,我是受你哥哥所托来寻你的。”
慕知言不急不忙地拿起桌上的白瓷盏,品了一口。
“你认识我哥哥?”女子收回手上动作,眼里机警却丝毫未减。
“我刚从奴市上买了他的身契,你若不信且来窗边看一眼,后边第二辆马车车夫左边那位,可是你哥哥?”
女子并不靠近窗边,只上前一步向窗外探头,果然目光中忽地含了泪水,双唇也紧紧抿起来:“你想做什么?”
“我看准了他,会带他回府做随侍,保他往后前程无忧。”
慕知言轻轻笑起来,笑得妩媚又好像带着诱惑,她闪烁着眼睛,又透出让人难以不信服的天真,“只是你,我不能带回去。”
女子不解,跪下求道:“我得和哥哥一起。”
“你们兄妹二人的气节,我很欣赏。只是你真的愿意随我回府做个奴婢吗?
中原不比西域,婢女不分阶品,是没有出头之日的。
你不能自由婚恋,也不能有别的出路,一年四季没有允准都只能呆在那一方院子里。
等到了年岁我给你找个人家嫁了,或是一辈子老死在院子里,你愿意吗?”
这串话慕知言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声音温柔动听,却听得人绝望。
“如果你不愿意,还有另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对你对我都有益处,也更公平。”
女子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狐疑,她浓黑的眉毛蹙起:“什么选择?”
“你留在凝香楼,替我做事。
我会给你打点好保你周全,没有人会强迫你。
事成之后身契归还你兄妹二人,从此你们不再是奴籍。”
慕知言微微俯身,她的纱裙挡住窗边透进屋子里的阳光,整个人被阳光镶了一道金边。
她含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后背的一缕长发顺着脖子倾泻而下,发丝拂在女子的脸上。
“好,我答应你。我要做什么?”
“很简单,在这凝香楼,做我的耳目。”
“就这么简单?”女子有些不可置信,仰起头望向慕知言。
“就这么简单,具体要探听什么,找谁探听,我都会给你送消息。你若能助我成事,我定不负诺言。”
慕知言站直了身子,从袖口掏出两张身契和一荷包银锭子,
“这些银子你先收着,我信你兄妹二人不是不忠义之辈,也信你既然应了我就不会背弃。”
“西域人比中原人讲义气,只要你保我哥哥平安,我甘愿为你做事。”
女子起身理了理裙摆,看了一眼握在慕知言手中的身契,
“我不怨自己身为奴籍,却不能忍受被那些中原人视作猪狗。你与他们不同。”
出了凝香楼,慕知言派银铃翠玉打点了妈妈和楼里主事的,又嘱咐他们给固朔一个交代。
只说他妹妹固璃并不愿去府上做丫鬟,身契已经从青楼买下,她只在楼里卖艺得个自由自在。
“夫人,那个西域人看了身契也安心了。只是您怎么确定他妹妹能好好替您做事,万一这兄妹动了歪心思卷铺盖走人,岂不麻烦。”
主仆三人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银铃有些忧虑
。
“汉祖刘邦疑人也用,用人也疑。若是顾虑太多反而不成事。更何况这她哥哥和身契都在我手上,已经算是万分稳妥。”
“夫人究竟想探听什么消息,可是和将军有关?”
“他有什么好探听的,府里的怪事都够我查个够了,哪用得着去外面探听。一来我是怕京中朝局有变却浑然不知,还是要未雨绸缪得好。二来留她在京中,自有用处。”
想到梦里四皇子残暴的模样,自己怎么的也要先防范着。总不能成天像只井底蛙一样呆在府里,等家里遭了难就晚了。
“固朔带回府上后安顿在平川阁里院,不要叫将军知道了。”
“夫人,这要是叫将军发现了……”
“那就不要叫他发现。”
… …
慕知言在宁府没逍遥几日,宫里下了旨请宁将军携新妇入宫,真是没几天好日子留得给人清闲。
她巴不得宁珵远最好在京郊呆个大几个月,天天不要回府,可偏偏没十天半个月就被宣入宫,平白生出许多麻烦。
午后她正坐在平川阁内屋里看账簿,在家时母亲便教得她如何算账管家,立威驭下。
徐管家倒着实把府里上下打理得妥帖,帐簿上采卖花销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各个分管的也都来对账对得明白,确实都是得力的。
再看三年前的老账,完全就是另一番景象。老夫人管家时花销明显大了许多,进出账目都不明确,许多银子都花得不明所以,看起来让人实在头疼脑热。
一行丫鬟捧着礼盘由徐管家领着到房里,慕知言抬头瞧去,端来得大概是些衣服首饰。
徐管家开口:“夫人,将军特命在下定了礼服给您送来,规制都是按宫里规矩定的。”
慕知言没有搭他的话,只是问道:“徐管家是何时入宁府的?我瞧你这府里上下知晓得通透,应该是府里老人了。”
“夫人谬赞了,在下三年前入府,是将军从西北把在下带回府里的。”徐管家低头谦卑答道。
这府里真是怪了,仆人里里外外换了个遍,连管家也是三年前新换的,老人都打发到哪去了。
再看这园子陈设,账面开销的记录,甚至那片梅园,全都是推翻了换新,倒让人觉得这宁小将军和三年前过世的老将军有什么过节似的。
“行吧,东西搁在主厅就下去吧。我新带回来的一批仆人放内院里用,除了主屋几个交给银铃翠玉调教,其余的还烦请徐管家安置。”
慕知言这次带回来的一批人里,除了固朔留作主屋侍卫,还特地挑了几个看着能干利落又稳重的丫鬟留作里屋近侍,为的就是以后府里探事儿方便。
她早就料到宁珵远不会把宁府全全交由自己来打理,只看徐管家的派头就知道府里上下有许多事她都经不了手。
经不了手不要紧,她却必须要知情,若是嫁来宁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坑害,就如梦中所见一般……此生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这幽幽宁宅,不过嫁来几日就疑点重重。
慕知言心中盘算,京中消息她必得处处撒网打探,而这府中内情,她也须细细寻查。
她目光严肃地凝视着手中紧紧扣着的白瓷杯,手指摩挲着杯壁,一双美目不似平日那般柔和,反而露出带着几分尖锐的凌厉,整个人俨然一副绞尽脑汁盘算着什么的模样。
一不留神,“啪”得一声,杯子在她手中应声碎裂。
瓷片尖锐的棱角一瞬刺进虎口,鲜血顺着手心滴落在地上。
慕知言皱眉取出手帕,一声不吭地擦拭干净血迹,将虎口含住止血,吃痛地咬了咬唇。
而这一切,却被立在门口的宁珵远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