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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弟10章 铃铛唤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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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簇拥着挤来挤去,有些人手提着菜篮子,有些人你追我赶。
大家都往着前面一个围场里面挤,像是去看什么热闹的。
慕知言莫名地被拥在人群中,被人潮推搡着,往围场中间涌去。
她奇怪地望着身边的百姓,不知道自己怎么莫名跑到京城大街上来了,依稀记得不是在新婚夜吗?
这大街上的人都在赶什么热闹呢。
“你怎么把孩子带来了,这场面哪有人家带孩子的?”
一个妇人对自己丈夫嗔怪道,“快给他领回去。”
慕知言更是觉得奇怪了,本以为是市集或是有什么新鲜的,百姓们一窝蜂地前去观看。
可也没听说最近京城有什么特别的,也不是逢年过节,究竟有什么可看的?
她顺势抓住一位大娘:“可否问问,这前面是什么事儿,竟这么多人?”
大娘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姑娘,看着金尊玉贵的倒像是官家小姐,消息竟这般不灵通:
“你不知道吗?京里传遍了,今日开朝以来第一次行大刑。新帝动了怒,今日亲自下刑场监看,审的是乱臣贼子。大伙儿都去看呢。”
“新帝?哪位新帝?”慕知言听得一头雾水。
“你怕是昏了头了吧!先帝四子登基,刚平的谋逆案啊!不与你说了,前头人多,刑场挤不进去了。”
那大娘甩开慕知言的手,向前面挤去。
先帝?四子?真是乱了套了。
慕知言怀疑自己昨夜喝酒喝出毛病,怕不是真把脑子喝坏了。
难不成自己喝得太多,一睡便是几个月?久得连老皇帝都驾崩了?
她赶忙跟着人群往刑场里拥,非得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费了许多精力,她终于挤到了刑场围观的栏杆旁。
刑场设于京城闹市,周围架了观台专供百姓围观,正东方高台为监刑位,上面坐着一个黄袍龙冠男子,背对着众人看不清面容,只觉得威严肃肃。
正当众人都在议论时,刑官大喝:
“午时三刻,押犯人!”
四周鼓角三响,三个犯人每人被两个飙壮大汉押解至刑场中央,随即三人被揪着头发,面向围观百姓被迫仰起头。
慕知言拼命在人群中挤着脑袋向刑场看去。
而当她看清犯人面庞的时候,仿若五雷轰顶,脑中思绪瞬间断了线,耳边一声嗡鸣,骤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捂紧嘴巴,手指用力到青白,眼睛瞪得硕大,似是眼角已然要裂开迸出血来。
场中三人,一个银发蓬乱,正是自己的父亲;
身边的少年全然没有半点往日玉树临风的模样,现下形如枯骨,目光涣散,正是大哥哥慕承安。
而最边上的,身上伤痕累累,已然被折磨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是二哥哥慕承顺。
此时监邢台上黄袍加身的男人,起身转头,丢下令签:
“按我朝律例,谋逆者,五马分尸。行刑!”
慕知言看见这男人一双浓眉额间相连,身形壮硕,俨然一副暴君模样。
她捂着嘴,不敢再看向刑场,硕大的眼泪滚滚而下,而她拼命捂紧嘴巴,却不敢哭出声来。
只听得刽子手扬刀挥舞,随后哐当几声,人头落地。
百姓也在一瞬间安静得出奇,竟无一人发出半点声音,由此鲜血喷涌亦听得一清二楚。
随即又听得狱卒与刑徒将尸身头颈与四肢分别以粗牛皮绳缚紧,绳端分别系着五辆马车,马蹄洪亮地踏着台下的沙地,发出沙沙响声。
百姓屏息远观,不敢喧哗。
刑官一声高呼,五名驭手同时扬鞭,五马分向扬蹄奔驰,绳索骤然绷紧,随即马匹发力拉扯,筋骨断裂之声传来,尸身于瞬息间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场下霎时腥气弥漫。
慕知言几欲晕厥。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正在此时她的手被人抓住,此人用力极大,手腕几乎被折断。而后悠悠然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
“言儿,往昔你慕家所为倒是配得今日这个下场,也不枉我一番心血。
幸亏你嫁与我,否则你这纤纤玉颈就这样断成两截,变成血肉模糊的样子,倒是有些可惜。”
慕知言颤抖着回过头,却感到脖子上被冰凉的指尖拂过。
身后男人目光阴冷,眼底藏着几乎病态的执念。
可怕的熟悉感又一次占据她的身体,男人面颊消瘦苍白,五官精致得犹如玉像,双眸深棕黯然,带着深不可见的仇恨。
慕知言脑中一瞬空白,随后她猛然立身,渐渐恢复了冷静.....
又是那个和宁珵远极像的男人,她仿佛还能闻见梦里男人带着余留未散的药草气息。
只是眼前已然是铺着红锦被的婚床,自己身上还穿着嫁衣,浑身战栗着瘫坐在床沿。
屋里喜烛早已燃尽,月光倾洒映出些许微光,显得分外静谧冷清。
少女坐在床边愣了许久,也没有从梦魇的惊恐中缓过神来。
她背后的衣衫先前被汗水打湿微微贴着背脊,现下全身上下已经凉透。
静默良久,眼泪骤然从眼眶涌出。
梦中父亲兄长的模样像一把刀剜起她的心脏。
不可以,她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慕知言依稀明白梦境的内容恐怕就是道士口中所说前世渊源,这梦境中的一切太过真实,绝不像个普通幻境。
更何况自己从未亲眼目睹过刑场,怎么可能凭空想象出那样真实骇人的画面?
可为何慕家会变成乱臣贼子?而登基的竟不是太子而是皇四子?
自己前世嫁的那个仇家到底是不是宁珵远?
杂乱的思绪在脑海中闪烁,一条条或隐若现的线索相互纠缠,慕知言一时觉着头疼欲裂。
沉痛的画面时不时在她记忆中闪烁,刑场,父亲,呱呱落地的人头,马架奔驰后撕裂的声音……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渐亮,屋内喜绸红妆都蒙上一层浅浅的雾白,酒壶依然倒在圆桌上。
慕知言终是起身缓缓走向门口,她有些记不清昨夜自己怎么就睡着了,也记不清自己的夫君是否来过。
推开门,一丝晨光透过门缝照进屋子。她抬手遮眼,面容略显憔悴。
银铃闻声从偏房里出来,看见小姐头发散乱,嫁衣还凌乱地披在身上,目光涣散神情还带着悲痛。
她赶忙过来扶住,不知怎得小姐的手冷得像是冬日的寒冰。
“小姐怎得这样冷,快回屋换件衣裳,免得吹了风要着凉的。”
慕知言随着银铃回到房里,容她为自己洗漱更衣。
许久之后她微微启唇,轻飘飘地说一句:“该改口叫夫人了。”
独自在屋内呆了许久,她才觉得稍稍有些缓过神来。
待梳洗完,桌上早膳已经布好了,银铃告知昨夜宁小将军来过房里,见她熟睡,留了一刻便走了,估摸着应该是去书房。
慕知言没有多想,在桌边坐下,正准备用早膳。
只见房门口光亮一暗,一个挺拔健硕的身影立在门口挡住了清晨的柔光。
他身着黑衣锦袍,腰间束玉带,手里提一柄长剑徐徐走进屋里:
“夫人不等我就寝也就罢了,早膳也独自先用上了,可见这将军府床榻、菜肴都甚得夫人欢心啊。”
待他走近,慕知言才瞧见这副讨打的表情,字字阴阳怪气,眼神不急不慌地落在自己身上,更是带着些调侃。
奈何自己理亏,慕知言只得起身相迎:
“是我的不是,昨夜不慎醉酒,扰了夫君兴致,今日晨起还有些恍惚,下次可不敢贪杯了。”
她字字谨慎,倒极像个贤良新妇该有的姿态。
可奈何自己自幼不是个低三下四的性子,这般乖顺低头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忍不住吐出几句添堵的话:
“将军府床榻确实柔软舒适,只是似有些狭窄,不容辗转,倒不像是新婚仪制。”
宁珵远向屋内望去,七尺有余的大床立在墙角,这还不够一人翻腾,怕是个二百斤的壮汉也够睡的。
少年嘴角微扬,也不辩驳,只吩咐管家道:“夫人说了七尺宽的床不够辗转,去命人把床换了。”
听闻此言慕知言的脸一下红到耳根子,正欲辩驳却又似无话可说。
不够辗转?这话说得实在让人觉得另有歧义......
奈何只得闷声坐下,安安静静地用早膳。宁府早膳丰盛不差丞相府,倒是有不少合口味的,用了早膳慕知言才渐渐从昨夜的梦境的惊骇中脱离开来,她顺势问道:
“夫君可知,京区闹市刑场是否立有五个圆柱,东西南北中各立一个。”
宁珵远稍有疑惑,一个小姑娘怎么问起刑场,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碗玉子莲藕羹放到慕知言面前,答道:
“不错,正东位还立有监邢台。”
“那若是五马分尸之刑,是否先是斩首,再由五架单辕马车行分尸?”
慕知言尝了一口羹汤,觉得味道甚是可口。
少年狐疑地往着吃得正香的少女,不知她怎么在膳间提起这样残暴的话题:
“莫非夫人怨我昨夜不予同房,要把我五马分尸了不成?”
慕知言一口汤哽在喉咙里,险些呛得喘不上气来。
接着小脸不知是憋红的还是害羞,俨然又一阵一阵泛起红晕,她眼神闪躲着:
“不急不急,此事不急。我只是偶尔在史书上看到这等刑罚,好奇秦王何至如此残暴,倒是坐定了秦失天下的结局。”
“自古失民心者失天下,治国之大道也。”宁珵远低头饮茶,似若有所思。
“四皇子可是面相略带凶煞,似西楚霸王一般眉形粗浓连于额间?”
听闻此言,宁珵远双眸缩紧,面上变得警惕起来:“你见过他?”
慕知言缓缓摇头,心中更加确定昨夜的梦就是前世记忆:“未曾见过,听说而已。”
这顿早膳接下来两人都吃得安静,待用晚膳宁珵远提起佩剑,知会道:
“圣上近日派我去京郊巡营,不巧禁卫军统领告假,我怕是要在营中呆些日子。府中若有不妥,随时命管家传信。”
慕知言一听心中大喜,她本还担心不知该如何与这位小将军相处,怨只怨他这容貌老是出现在自己的噩梦中。
原想着先称病几日糊弄过去,这下倒懒得寻借口了,欣欣然就应下:
“夫君多当心,家里一切不必劳神!”
宁珵远倒是心下稍有失意,没想到她这么轻松就答应了。
新婚头一日一点面子也不给,半点不舍都没有,当真是只知道吃饱喝足睡大觉就满意了。
正有些郁结时,又听她开口道:“父亲说你我生辰八字乃天赐良配,不知夫君怎么看?”
宁珵远抬头望向她,正对上她清澈温润的眸子,见她双目婉婉对视着自己,透出一股天真的稚气,却不知怎么今日尽问些不着调的问题:
“自然是绝佳的婚事,生来就是天成的一对。夫人不信?”
“这么说来,你我倒是三生有幸。”
慕知言温柔地笑起来,睫毛忽闪着垂下带着几分娇憨可人。
“但愿夫人常觉有幸。”
宁珵远虽不知她何故生疑,想来之前亲去查看命簿也是怕所托非人。
无论朝中局势他是否会伤及慕家,既娶了慕家女,至少保她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