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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六 周六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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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只上大半天课。
最后一道下课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活了过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不知道哪个班的人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下午去不去台球厅”,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穆汐语从前排转过身来,胳膊肘架在我桌面上。
“走!”
“去哪儿?”
“小卖部啊!昨天说好的!”她瞪圆眼睛,“你不会忘了吧?”
我没忘,我只是没想到她这么急。
陈鸾舞已经站在门口了。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里面还是那件黑色高领打底,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白手腕。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手机,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她半个人笼在光里。
穆汐语拽着我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陈鸾舞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兜里,跟上来。她走在穆汐语右边,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裤兜里。
我走在穆汐语左边。
“就这么光明正大玩手机啊?小心被抓。”
陈鸾舞轻轻点头,说道:“没关系,今天住宿舍都有手机,没人管。”
我们三个并排走过走廊的时候,蓝江流从后面追上来,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晃来晃去的。
“你们去哪儿?”
“小卖部。”穆汐语说。
“我也去!”他回头冲教室方向喊了一声,“郭靖宇!小卖部!”
郭靖宇从教室里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胖得脖子都看不见,眯着眼睛晒太阳。穆汐语蹲下去摸它,它理都没理,继续眯着眼。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我们进来,瓜子壳往旁边一吐。
“穆汐语,又来买棒棒糖?”
“嗯!草莓的还有吗?”
“有,昨天刚进的。”老板从架子上拿了一罐棒棒糖下来,“你自己挑。”
穆汐语把罐子抱过来,低头扒拉。草莓味的挑出来几根,橘子味的挑出来几根。她把草莓的攥在手里,橘子的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来。橘子味的。凤临渊给的糖也是橘子味的。
陈鸾舞没买糖,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蓝江流买了一包辣条,蹲在门口跟那只橘猫分着吃——他吃一口,掰一小块放猫面前,猫闻了闻,没吃。郭靖宇买了两卷透明胶带,说是教室后面板报要贴东西。
“你出来买胶带?”蓝江流瞪他。
“顺便。”郭靖宇把胶带塞进兜里。
“顺便?从学校走到这儿十分钟,你就为了买两卷胶带?”
“还买了这个。”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袋小饼干,撕开,往每人面前递了递。
穆汐语抓了一把;陈鸾舞摇了摇头;蓝江流抓了两把;我拿了一块。
饼干是奶盐味的,很脆,还挺好吃。
我们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穆汐语剥了一根草莓棒棒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她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含含糊糊地问:“下午干嘛?”
“睡觉。”蓝江流说。
“打球。”陈鸾舞说。
所有人同时看她。
陈鸾舞拿着水瓶,又喝了一口。“怎么了?”
“你打球?”蓝江流的辣条停在半空,“你会打球?”
“不会。”
“那你说打球?”
“不会不能打?”
蓝江流张了张嘴,被穆汐语抢了先。“打!打!下午打!郭靖宇你也来!”
“我不会打。”郭靖宇说。
“不会也得来!向未你也来!”
“我也不——”
“你来!”穆汐语指着她,“你站在边上看着也行!”
凤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校服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瓶可乐,罐身上凝着一层水珠。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穆汐语手里的棒棒糖。
“草莓的还有吗?”
穆汐语把罐子递给他。他翻了翻,没找到草莓的,拿了一根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
“下午打球?”他问。
“打!”蓝江流站起来,辣条渣沾在嘴角,“凤哥,你带球没?”
“带了。”
“那走啊!”
凤临渊看了我一眼。
“你去不去?”
“她去!”穆汐语替我回答了,拽着我的胳膊,“她都答应了!”
“我明明没答应……”
但穆汐语拽着我胳膊的手劲儿很大,陈鸾舞站在旁边,嘴角又动了一下。凤临渊把可乐喝完,罐子捏扁,投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那走。”
篮球场在操场东边,水泥地面,篮架上的油漆掉了一半,露出铁锈。中午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地面烫得能煎鸡蛋。蝉鸣从操场四周的杨树上一波一波涌过来,跟热浪混在一起。
凤临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篮球,往地上一砸,弹起来,接住。
那个球很新,斯伯丁的,皮面上的颗粒还没磨平。蓝江流接过来看了看牌子,吹了一声口哨。
“凤哥,你这球不便宜吧?”
“还行。”凤临渊把球拿回来,在地上拍了两下,“打不打?”
“打!”
穆汐语不会打球,站在篮架旁边,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指挥蓝江流“传球”“投啊”“你倒是投啊”。蓝江流被她喊得手忙脚乱,球被凤临渊截走了。陈鸾舞站在三分线外,手插在裤兜里,没动。
凤临渊把球传给她。
她伸手接住,低头看了看球,然后单手往篮筐方向一甩。
进了。
穆汐语的棒棒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你不是说不会吗!”
“是不会。”陈鸾舞说。
“那你怎么进的!”
“不知道。”
凤临渊笑了。不是投篮进了之后龇牙咧嘴的那种笑,是眼睛先弯,嘴角才跟上的那种。他把球捡回来,又传给陈鸾舞。
“再来一个。”
陈鸾舞接住球,看了一眼篮筐,又甩了一个。
又进了。
蓝江流站在旁边,嘴张着,辣条渣还沾在嘴角。郭靖宇坐在篮架下面,膝盖上放着那袋奶盐饼干,慢慢地嚼,点了点头,像在说“嗯,不错”。
穆汐语跑过去,从陈鸾舞手里抢过球。
“你教我怎么甩的!”
陈鸾舞看着她。
“你手腕,”她伸出手,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这样翻。”
穆汐语学着她的样子甩了一下。球飞出去,连篮筐都没碰到,砸在篮板上弹回来,直奔穆汐语的脸。陈鸾舞伸手挡了一下,球弹开了。
“再来。”陈鸾舞把球捡回来,递给她。
穆汐语接过去,又甩了一次。这次碰到篮筐了,在铁圈上弹了一下,滚出来。
“手腕别那么硬。”
“我没硬!”
“你硬了。”
“我没有!”
凤临渊走到我旁边,额头上挂着汗,拿手背擦了一下。可乐罐捏扁之后他手里没东西,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你怎么不打?”他问。
“不会。”
“我教你。”
“不要。”
“为什么?”
“不想学。”
“死孩崽子……”
我瞪他一眼,回怼道:“能不能不学你哥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汗从他下巴滴下来,掉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被晒干了。他把篮球捡起来,在地上拍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哥以前也教我打球。”
他说的“我哥”是凤子沽。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教了。”
“为什么不教了?”
他没回答。球在地上弹了两下,他接住,单手往篮筐方向投出去。球划过一道很高的弧线,砸在篮板上,弹进筐里。
下午四点多,太阳没那么毒了。杨树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个篮球场。蝉鸣也小了一点,变成一阵一阵的,像累了。
穆汐语已经能碰到篮筐了,虽然还是投不进。她每投丢一个就跺一次脚,陈鸾舞就站在旁边把球捡回来递给她。蓝江流蹲在篮架下面跟郭靖宇分最后一袋饼干,两个人你一片我一片,吃得很认真。
“要不还是打羽毛球吧!”我提议道。
“可以可以!”穆汐语小跑过来赞同。
凤临渊坐在另一边的篮架下面,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汗把他后背的校服洇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额头上。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看我。
“我哥以前教我打球的时候,我才这么高。”他拿手在膝盖上方比了一下,“他比我高很多,投篮都不用跳。我就一直想,等我长到他那么高了,就能赢他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长高了,他不打了。”
蝉鸣涌过来,填满了这段沉默。
“他事好多啊!为什么不打了?”我问。
凤临渊把手从身后抽回来,拍了拍掌心沾的灰。
“不知道。”他说,“他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
穆汐语喝了口水,又回去投球,终于投进了一个。她在篮架下面又叫又跳,棒棒糖差点飞出去。陈鸾舞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弯着。不是之前那种只动一下的弧度,是真的在笑。很轻,但确实在笑。
郭靖宇带头鼓掌。蓝江流把最后一片饼干塞进嘴里,也跟着拍手,饼干渣从嘴角掉下来。
凤临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再打一会儿。”
他跑回球场,从陈鸾舞手里接过球,在地上拍了两下,传给蓝江流。汗水从他的下巴甩出去,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五点半,我们从小卖部买了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橘猫还在那儿,换了个姿势,肚皮朝上,四仰八叉的。
穆汐语挨着陈鸾舞坐着,棒棒糖吃完了,叼着根棍子,含含糊糊地说:“下次还打。”
“你那叫打?”蓝江流说,“你那叫扔。”
“扔进了就是打!”
“你就进了一个。”
“一个也是进!”
陈鸾舞把水瓶搁下,站起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她转过身,朝穆汐语伸出手。穆汐语抬头看了她一眼,抓住她的手,被一把拽起来。
“走了。”陈鸾舞说。
她松手的时候,手指在穆汐语手心里停了一下。很短,然后收回去了。
穆汐语拍了拍裤子,转头冲我挥手:“向未!周一见!”
她跟在陈鸾舞旁边走了。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在夕阳里拖在身后,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
蓝江流和郭靖宇也站起来。蓝江流把空水瓶投进垃圾桶,没进,郭靖宇弯腰捡起来,放进去了。
凤临渊坐在我旁边,没动。
夕阳把他整个人笼在金红色的光里。汗干了,头发翘起来那撮还是翘着。他看着穆汐语和陈鸾舞走远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
“陈鸾舞运气挺好的。”
“什么?”
“没什么。”
他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里。
“走了啊。”
我们在岔路口分开。他往东,我往西。走出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身后,一跳一跳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写日记。写了几句就停了,笔尖戳在纸上。凤临渊说“他不打了”的时候,语气跟说“等天亮”一样轻。他说“陈鸾舞运气挺好的”的时候,没说完。
窗外蝉鸣响起来了,鹿乡的夜又安静又吵。
我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月光把它染成银灰色。穆汐语投进那个球的时候,陈鸾舞笑了。凤临渊投进那个空心球的时候,没有笑。
他说,后来我长高了,他不打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周日了,可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