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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顾昔   盛梦景 ...

  •   盛梦景又一次来鹿乡,是在一个周六的傍晚。
      我从食堂回来,远远看见出租屋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盛梦景,红色薄衫,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含着笑的眼睛。
      另一个背对着我,穿一件素色的长袖衬衫,深灰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露出修长的后颈。
      她站得很直,不是绷着的那种直,是习惯了的那种直,像脊柱里长着一根不会弯的东西。
      盛梦景先看见我,下巴抬了抬。
      那个人转过身来——顾昔。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墨绿色的,印着一棵银杏的线图。书页间夹着几片压干的叶子,叶柄从页缘探出来,像书签。
      “向未。”
      她叫我的名字。
      声音还是那样,温柔的,带着一点谁也学不来的尾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跟她在首都那个夏天站在阳台上喊“小未,吃饭了!”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住了。
      盛梦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昔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顾昔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金红色的光里。
      她的轮廓被光勾出一条细细的边,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她走到我面前,停住。
      “长高了。”
      “你也这么说。”
      “还有谁这么说?”
      “凤子沽。”
      她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她的眼睛不是那种很亮的黑,是另一种——很深,像鹿乡傍晚的天,从橘红沉进灰紫时那一瞬间的蓝。你看一眼不觉得有什么,看久了会发现底下还有一层。
      盛梦景走过来,拿手按了一下我的头顶。
      “顾昔高三,住你这儿。”
      “住我这儿?”
      “你那屋不是还有一间空房吗。”
      我那屋确实还有一间空房。两室一厅,我一个人住着,另一间堆了几个纸箱,是房东留下的旧东西。盛梦景上一次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我以为他没在意。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一间空房。”
      盛梦景没回答,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提起来一点。
      顾昔站在旁边,手里那本书换了一只手。书页翻动了一下,夹在里面的叶子露出一个角——是一片杨树叶,压得很平,叶脉清清楚楚的。
      “你住多久?”我问。
      “不知道。”顾昔说。
      “那你的东西呢?”
      她偏了偏头,示意身后。我这才注意到门口立着一个行李箱,深灰色的,不大,拉链上挂着一个植物标本的钥匙扣。一片银杏叶,封在透明的树脂里。
      盛梦景帮她把行李箱拎进屋,在屋里转了一圈,把另一间房的纸箱挪到墙角,腾出空间。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不像客人,也不像主人,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做这些事。
      顾昔站在窗边,把那本书放在窗台上,推开窗户。杨树叶子的声音涌进来,哗啦啦的,和着傍晚的风。
      “这儿挺好的。”她说。
      “凤临渊也这么说。”
      “凤临渊?”她想了想,“凤子沽的弟弟?”
      “嗯。你认识凤子沽?”
      “见过几次。他不是盛梦景的朋友吗?”她顿了顿,“不太熟。”
      盛梦景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先走了。”
      他经过顾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两个人站在窗边说了几句话。夕阳把他们切成剪影,盛梦景微微低着头,顾昔侧着脸。
      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顾昔点了点头,盛梦景没再多说,转过身朝门口走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又按了一下我的头顶。这次手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互相照顾。”他说,停了一会儿,含着笑意的说:“不要夹着嗓子跟人家说话了,小心嗓子疼。”
      他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顾昔还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杨树叶子在她身后翻过来翻过去,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她从窗台上拿起那本书,翻到夹着杨树叶的那一页,看了片刻,又合上了。
      “你是竞赛生吧,都保送了,为什么还来这儿?”
      我靠在门框上,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顾昔转过身看着我。夕阳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两半,亮的那面连睫毛的阴影都看得见,暗的那面只剩一个轮廓。
      “因为这儿有你。”
      她说完这句话,把书放回窗台上,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拉开拉链。行李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书、衣服、一个笔袋、一包没有皱的橘子糖。她拿出那包糖,撕开,递给我一颗。
      “盛梦景说你吃这个。”
      我接过来,糖纸是新的,平平整整的,跟凤临渊给的不一样。
      凤临渊的糖总是皱巴巴的,像揣了很久。顾昔的是刚从包装里拿出来的,糖纸边缘没有一丝折痕。
      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跟凤临渊给的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甜得不一样。
      顾昔也剥了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码在床头的小桌上。《植物学》《植物生理学》《植物分类学》,还有一本很旧的《中国高等植物图鉴》,封面磨得发白,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
      “你学植物的?”我问。
      “比较感兴趣。”
      她拿起那本图鉴,翻开。里面夹着更多的叶子——有的是杨树,有的是柳树,有的是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野花。每一片都压得平平整整,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日期和地点。
      “这是鹿乡的杨树。”她指着最新夹进去的那片叶子,日期是今天。
      “你刚来就摘了?”
      “来的路上看见的。”她把书合上,放回桌上,“这棵杨树生过虫,叶子上有虫瘿。”
      “嗯?那是什么?”
      “虫瘿。虫子咬过的痕迹。”她指了指叶片上一个微微凸起的点,“在这儿。”
      我凑过去看。那片杨树叶的边缘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来鹿乡的路上,看见一棵杨树,停下来,摘了一片叶子,发现它被虫子咬过,然后把它夹进书里,写上日期和地点。
      “你看得可真仔细啊!”我说。
      顾昔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鹿乡傍晚的风。
      晚上,我把另一间房的纸箱彻底清出来,帮她铺床。
      床单是我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洗过,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洗衣液的薄荷味。顾昔接过去抖开,四个角拽平,动作很慢,但每个角都拽得一模一样长。
      “你是不是什么都要整整齐齐的。”我说。
      “习惯了。”
      她蹲在床边,把床单的边角塞进床垫底下。塞完左边,绕到右边,塞右边,绕到床尾,塞床尾。每一个褶皱都抻平了才放手。
      我把她的书从桌上拿起来,想帮她码整齐,结果放回去的时候弄乱了顺序——《植物生理学》压在了《植物分类学》上面,她刚才明明是《植物分类学》在上面的。
      顾昔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两本书换了回来。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分类学应该在生理学上面,因为先有分类才有生理。先知道它是什么,才能研究它怎么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我看着她把书一本一本按她的顺序码好——《植物学》在最底下,然后是《植物分类学》,《植物生理学》,最后是那本图鉴。书脊上的字大小不一,新旧不一,但码在一起的时候,像它们本来就该这样排列。
      夕阳洒下金光,映得世界多出三分光彩。
      窗台上放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杨树枝,叶子还没蔫,银白色的背面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她没解释为什么折这一枝,我也没问。
      我躺到床上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
      不是课本翻页那种哗啦啦的响,是很轻很慢的,隔很久才翻一页。像在看图鉴,像在认那些叶子。
      橘子糖的甜味早就没了,舌根上留着一点酸。
      顾昔说,因为这儿有你。
      她跟我说,因为这里有我。
      她说话的语气,跟说“这棵杨树生过虫”一模一样。很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的翻书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关窗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虫鸣重新灌满整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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