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似形

5、蝉鸣 接下来

　　接下来一周，鹿乡的蝉叫得跟疯了似的。
　　不是一只两只，是整条杨树道、整个操场、整个鹿乡的蝉都约好了同时开嗓。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声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永远不会停。
　　我居然习惯了。
　　每天透过床边，看夕阳西下，看杨柳纷飞，听虫鸣，听鸟叫，别有一番风味。
　　周一中午，穆汐语真占了位。
　　食堂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她一个人占了一整排，书包甩在左边，校服搭在右边，胳膊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个占山为王的。看见我端着餐盘走过来，她蹭地站起来挥手。
　　“向未！这儿！这儿！”
　　糖醋排骨果然有，红亮亮的一层汁，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穆汐语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我没见过。短发，没穿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打底，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很白的手腕。她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这是陈鸾舞。”穆汐语拿筷子朝她点了点，“坐我们后排的，你大概没注意。”
　　陈鸾舞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下巴，没说话。她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不是冷，是省话。省话到懒得开口的那种省话。
　　“她就这样，”穆汐语凑过来压低声音，“外冷内热，熟了就好了。”
　　陈鸾舞夹排骨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听得见。”
　　“我知道你听得见。”穆汐语冲她咧嘴一笑。
　　陈鸾舞没接话，把排骨塞进嘴里。
　　凤临渊端着餐盘从队伍那头走过来，后面跟着蓝江流和郭靖宇。蓝江流一屁股坐在穆汐语旁边，郭靖宇慢悠悠地挨着陈鸾舞坐下。凤临渊绕了一圈，坐到我旁边，餐盘往桌上一搁，红烧肉的汤汁晃出来两滴。
　　“你挤到我了。”我说。
　　“那你往那边挪。”
　　“那边是墙，大哥！”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吃饭。
　　郭靖宇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擦掉桌上那两滴汤汁。动作很自然，擦完把纸巾叠了叠搁在餐盘旁边，继续吃他的饭。
　　“郭靖宇你兜里是不是什么都有。”蓝江流说。
　　“纸巾，创可贴，风油精，还有一包饼干。”郭靖宇掰着指头数，“你要哪个？”
　　“饼干。”
　　“你不撑啊？”
　　穆汐语笑得前仰后合，筷子差点掉地上。陈鸾舞伸手帮她扶了一下筷子，动作很轻，扶完就收回去了，继续低头吃饭。穆汐语没注意到，还在笑，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郭靖宇面前晃。
　　“你这个人怎么跟个保姆似的！”
　　“我妈让我带的。”郭靖宇很认真地说。
　　“你妈让你带你真带啊？”
　　“不然呢？”
　　穆汐语笑得更大声了。陈鸾舞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确实动了一下。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我坐在操场边的杨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书，没看进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地碎金，风一吹，光斑在书页上晃来晃去。蝉鸣从头顶压下来，跟阳光混在一起，热辣辣的。
　　蓝江流他们在打篮球。凤临渊的声音隔一会儿就传过来——“传球”“我的我的”“进了”。他的投篮姿势还是歪歪扭扭的，进了就冲对手龇牙笑。郭靖宇不打球，坐在篮架旁边，膝盖上放着一袋开了口的饼干，隔一会儿往嘴里塞一片。
　　穆汐语和陈鸾舞在跑道边散步。准确地说，是穆汐语在散步，陈鸾舞在走。穆汐语倒着走，面朝陈鸾舞，手背在身后，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隔太远听不清。陈鸾舞手插在裤兜里，步子很慢，偶尔点一下头。
　　穆汐语忽然绊了一下。
　　倒着走，踩到跑道边缘的凸起，整个人往后仰。陈鸾舞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住了。动作很快，快到穆汐语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稳了。
　　陈鸾舞松开手，手插回裤兜里。
　　穆汐语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伸手去拍陈鸾舞的肩膀。陈鸾舞偏了一下，没让她拍着，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看什么呢？”凤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浑身是汗，弯腰从我膝盖上拿起英语书翻了翻，“单词背了没？”
　　“你管我。”
　　他把书扔回来，在我旁边坐下，往后一仰，两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汗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掉在草叶上。
　　“陈鸾舞这个人，”他忽然说，“挺有意思的。”
　　“怎么说？”
　　“她家里好像挺有钱的，但她从来不说。上学期有人想追穆汐语，天天往穆汐语桌堂里塞零食。陈鸾舞什么也没说，就每天早上比那个人早到十分钟，把零食全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那人桌上。”他笑了一声，“一句话没说，那人就再也没送过。”
　　我看着跑道那边。穆汐语还在倒着走，陈鸾舞还是慢慢跟着，手插在裤兜里。
　　“她们俩认识很久了？”我问。
　　“不知道。”凤临渊把一颗石子踢开，“我跟她们也不熟，一个班而已。但陈鸾舞看穆汐语那个眼神——”他顿了一下，“反正跟看别人不一样。”
　　他没再往下说。
　　我看了他一眼。汗从他额头淌下来，他拿手背擦了一下，眯着眼睛看跑道那边。
　　晚自习，苏清华坐在讲台上批作业。
　　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日光灯管嗡嗡响，有只飞蛾一直在灯管上撞，撞一下，掉下来一截，又飞上去，再撞。
　　凤临渊在画狐狸。
　　九条尾巴缠在一起，跟之前那只角度不同，但眼睛还是一样仔细。他画完最后一条尾巴，把铅笔往桌上一丢，往后靠了靠，歪着脑袋看自己的画。
　　我扫了一眼。狐狸的眼睛里，他点了一个极小的光点。不是画出来的，是橡皮擦出来的——在瞳孔的位置擦掉了一点点铅，露出纸的白色。被光一照，那只狐狸像在看他自己的画。
　　“你这狐狸到底有什么意思？”我压低声音问。
　　“没意思。”
　　“没意思你天天画。”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桌堂里。
　　“画着画着，就画成这样了。”他顿了顿，“想画点别的，画不出来。”
　　他没再说下去，趴到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我盯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着的头发看了一会儿。想画点别的，画不出来。那只鸟也是——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但没画完。他到底想画什么？
　　下课铃响了。凤临渊从胳膊里抬起头，头发压扁了一块，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
　　“你又没睡好？”我问。
　　“睡了。”他站起来，把本子往书包里一塞，“就是天太短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后脑勺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
　　周五中午，食堂有红烧肉。
　　穆汐语又占了位。郭靖宇从兜里掏出纸巾把桌子擦了一遍，蓝江流端着两份红烧肉走过来，一份给自己，一份放在陈鸾舞面前。陈鸾舞看了他一眼。
　　“穆汐语让我帮你打的。”蓝江流立刻指向穆汐语。
　　穆汐语正往嘴里塞糖醋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是爱吃红烧肉嘛！”
　　陈鸾舞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凤临渊端着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把青菜推到我面前。
　　“干嘛？”
　　“你太瘦了。”
　　“我不爱吃青菜，再说了，你见谁说别人受之后给青菜的？”
　　“这回见到了。不爱吃也得吃。”
　　穆汐语从对面探过头来：“向未！你别听他的！他自己也不爱吃青菜，他那份一口没动！”
　　凤临渊面不改色：“我动了一口。”
　　“哪呢？”
　　“在心里动的。”
　　蓝江流笑得把饭喷出来了，郭靖宇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
　　陈鸾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穆汐语碗里，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吃自己的。穆汐语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肉，抬头看陈鸾舞。陈鸾舞没看她，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米饭。
　　穆汐语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吧唧响。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我跟凤临渊走在最后面。杨树叶子哗啦啦地翻着，蝉鸣从头顶压下来，热辣辣的。
　　“陈鸾舞和穆汐语，”我忽然问，“她们以前就这样？”
　　“哪样？”
　　“就——那样。”
　　凤临渊把手插在裤兜里，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进排水沟，空荡荡地响了一声。
　　“陈鸾舞转来之前，穆汐语不这样。”他说。
　　“陈鸾舞是转来的？”
　　“嗯。高一转来的，比你早一年。”他顿了顿，“她来了之后，穆汐语的棒棒糖就多了个口味。”
　　“什么口味？”
　　“草莓。”他看了我一眼，“以前穆汐语吃橘子味的戒烟。”
　　我没接话。
　　凤临渊也没再说话。我们并肩走过杨树道，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的影子和我的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写日记。
　　写了几句就停了，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穆汐语把橘子味的换成了草莓味。陈鸾舞一句话没说，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凤临渊说，陈鸾舞看穆汐语那个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把笔搁下，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到灯座，从灯座到窗边。月光把它染成银灰色。窗外蝉鸣如潮，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不会停。
　　凤临渊说，天太短了。
　　天确实短。但白天够长了。长到可以在食堂占位，可以在杨树下看打篮球，可以看一个人往另一个人碗里夹肉，可以吃完一颗橘子糖再吃一颗草莓味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周六，只上半天课。下午穆汐语说要去小卖部买棒棒糖，问我去不去。
　　去。
　　我闭上眼睛。
　　窗外蝉鸣好像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