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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噩梦 周日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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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凌晨,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有很多人——面目模糊的人。
他们在说话。
“她咿咿呀呀的……说什么鬼话呢?”
“谁知道?谁能听懂个怪物的话!”
“哪儿那么多废话?还以为自己是万人迷呢?”
“哈哈哈……嗓子都劈成破锣了!”
“谁家愿意养这么个废物?”
“给人家当童养媳的……啧啧,居然是个同性恋!”
“真恶心。”
“同性恋……鸠占鹊巢……真恶心!”
“童养媳……不要脸……赖着不走!”
笑声。
很多笑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来处。
然后是盛梦景。
他穿着那件红色的薄衫,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我。
我喊他,他也不回头。
他身边站着盛梦钰。
盛梦钰的脸是清楚的,清楚得不正常。
他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不搭理人的样子。
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笑。
很轻。
很笃定。
像已经知道了结局,并且接受了。
我想跑过去。
脚动不了。
手串断了。
珠子落了一地,在黑暗里滚远,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想捡,但是弯不下腰。
珠子滚进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窗外虫鸣还在响,铺天盖地的,像全世界的蝉都约好了在今晚一起叫。
我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操。
又来了。
我盯着那条裂缝,从墙角到灯座,从灯座到窗边。月光把它染成银灰色,像一条细细的河。
然后我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了脸。
周日我一整天没出门。
不是不想出,是不想想。我坐在床边,看窗外的杨树叶子翻过来翻过去。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黄昏,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墙上的杨树影子也跟着从左边移到右边。
风大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吵架。风小了就安静下来,一片一片慢悠悠地翻,银白色的背面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傍晚的时候我从床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灌下去胃里激灵了一下。我把杯子搁下,看着窗外的天。
鹿乡的黄昏跟首都的黄昏不一样。首都的黄昏是灰蒙蒙的,被楼挡着被车塞着,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鹿乡的黄昏是慢慢来的——从西边开始烧,一层金,一层橘,一层紫,最后沉进很深很深的蓝里,整个过程清清楚楚,像谁在天上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
我把那杯凉水喝完。
然后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确实白得不像话。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头发乱蓬蓬的,嘴唇干得起皮。我凑近镜子,拿手指摁了摁眼底那片青——摁下去,松开,还是青的。
算了。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把领口洇湿了一小片。凉意从脸上蔓延到头皮,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清醒多了。
周一早上,我七点十分到的教室。
蓝江流已经在了,趴在桌上补觉,口水把袖子洇湿了一小片。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眼睛忽然睁大了。
“向未!你脸色好差!”
“没睡好。”
“你这叫没睡好?你这叫根本没睡吧!”他从桌堂里摸出一盒牛奶递过来,“喝不喝?多了一盒。”
我接过来。牛奶是温的,他大概一直揣在兜里。
“谢谢。”
“甭客气!下次请我吃食堂的红烧肉就行!”他又趴回去了,袖子垫在下巴底下,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你坐第一排吧,老师看不见,补觉方便。”
我笑了一下。
七点二十,凤临渊来了。
他今天没迟到,校服拉链拉到顶,头发有一撮翘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我正拿着蓝江流给的牛奶,手指抠着盒子的边角。
他没说话,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早自习我盯着黑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牛奶喝完了,甜是甜的,但嘴里发苦。窗外的杨树叶子又在翻,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我把牛奶盒捏扁丢进桌堂里,趴在桌上。
蓝江流说得对,第一排补觉确实方便。
第一节下课铃响的时候,有人拿指节敲了一下我的桌面。
我抬起头。
凤临渊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朝门口方向一抬。
“出来。”
我跟他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次他靠在这里问我“人为什么非得做题”的地方。杨树叶子还在窗外翻着,阳光从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靠在窗台上,逆着光,表情看不清。
“你昨晚干嘛了?”
“没干嘛。”
“没干嘛脸白成这样?跟鬼似的。”
“没睡好呗。”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丢过来。
我接住——是一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揣了很久,糖纸边缘都磨毛了。
“蓝江流给你牛奶你喝了,”他说,下巴微微抬起来,“那我的糖你也得吃。”
“这什么强盗逻辑。”
“管我呢。”
我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很甜,甜得有点齁。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从舌尖甜到舌根。
他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我们俩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一人一颗橘子糖,看着窗外的杨树叶子翻过来翻过去。
“我有时候也睡不好。”
他忽然开口。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还在耍横,这会儿轻了下来,像换了一个人。
他没看我,看着窗外。阳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面连绒毛都看得见,暗的那面只剩一个轮廓。
“你睡不好的时候做什么?”
“不做什么。”糖在他嘴里换了一边,腮帮子从左边鼓到右边,“就躺着。”
“躺着干嘛?”
“等天亮。”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说完了以后嘴巴抿了一下,像把后面的话跟糖一起咽下去了。
上课铃响了。
他离开窗台,把糖纸往裤兜里一塞。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走了。”
那颗糖还在嘴里慢慢化着,橘子味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舌根底下酸了一瞬,然后又被甜盖过去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拐进教室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那撮翘着的头发染成金色。
我笑起来。
等天亮。
好。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我坐在操场边的杨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书,没看进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地碎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书页上晃来晃去。
蓝江流他们在打篮球。凤临渊的声音隔一会儿就传过来——“传球!”“我的我的!”“进了!”他的投篮姿势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进了就冲对手龇牙笑,露出一排白牙。阳光把他晒成棕色的胳膊上全是汗,亮晶晶的。
旁边坐着一个人。我转头看了一眼——是个女生,头发带着点天然黄,扎了个马尾,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正拿手遮着阳光往球场方向看。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转过头来,咧嘴一笑。
“穆汐语。”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冲我晃了晃,“你就是向未吧?凤临渊天天念叨的那个。”
“他念叨我什么?”
“说你脸太甜了,遮不住。”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又脆又亮,像一把撒出去的玻璃珠子,“他说话可真有意思!对了,你吃不吃糖?我这还有一根。”
她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来。草莓味的。
我接过来。
“谢谢。”
“甭客气!凤临渊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蓝江流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她说话像连珠炮,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用人接。我剥开棒棒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漫开来。
球场那边传来一声喊:“穆汐语!水!”
穆汐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冲球场方向喊回去:“自己拿!我又不是你保姆!”
喊完她又坐下来,完全没有去送水的意思。
“他们就这样,”她跟我说,棒棒糖在嘴里换了一边,“喊你你就应一声,但不用真去。惯的他们。”
我笑起来。
放学的时候,凤临渊在楼梯口等我。
校服搭在肩上,脸上还挂着汗,头发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穆汐语走在他旁边,正拿手扇风,郭靖宇跟在后面——那是个白白的小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向未!”穆汐语看见我就挥手,“明天中午一起吃饭!食堂有糖醋排骨!我占位!”
“你上次也说占位,”郭靖宇在后面慢悠悠地说,“结果我们去了,你一个人占了半张桌子,菜都凉了。”
“那是因为你们太慢了!”
“是你跑太快了。”
“我跑得快是我的错吗?”
凤临渊没理他们吵架,走到我旁边,把校服从肩上拿下来。
“走。”
我们一群人闹哄哄地往校门口走。穆汐语和郭靖宇还在吵,蓝江流从后面追上来,搭着郭靖宇的肩膀,说食堂糖醋排骨太甜了不如红烧肉。穆汐语回头瞪他一眼,说你懂什么糖醋排骨就是要甜。
凤临渊走在我左边,手插在裤兜里,没参与他们的争论。
夕阳把鹿乡染成一片暖黄。杨树叶子翻过来,金的,银的,风一吹全都闪闪发光。校门口的小卖部冰柜嗡嗡响,老板趴在柜台上,看见我们出来,抬手挥了一下。
“来了啊!”
“买点儿雪糕,这天儿也太热了!”穆汐语说着,拽着衬衫试图多吸纳一点空气。
“就应该连着十月一之后再开学。”郭靖宇咂摸这嘴,捋捋他的黄色自来卷,说道。
众人笑作一团。
我们在岔路口分开。穆汐语往南,郭靖宇和蓝江流往北,我和凤临渊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凤临渊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校服搭在肩上,冰棍棍子叼在嘴里,走路的步子吊儿郎当的。
他忽然回过头,冲我喊了一声。
“向未!明天别迟到!”
“你自己别迟到吧!”
他挥了一下手里的冰棍棍子,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把今天发的课本翻到扉页,写名字。
向未。
两个字,写得很慢。写到“未”的最后一笔时,笔尖顿了一下。
窗外虫鸣响起来了。鹿乡的夜又安静又吵。
我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到灯座,从灯座到窗边。月光把它染成银灰色。橘子糖的甜味早就没了,舌根上留着一点酸——不是酸,是甜到尽头之后的那种回甘。穆汐语塞给我的棒棒糖是草莓味的,跟橘子不一样,但都一样甜。
凤临渊说,等天亮。
好。
那个梦,今晚会不会来?
来就来吧。
来了,明天也有橘子糖。还有糖醋排骨。
窗外虫鸣如潮。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