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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凤子沽   周六早 ...

  •   周六早上,凤临渊难得没迟到。
      七点二十,他踩着早自习铃进门,校服拉链拉到了顶,头发也没翘。这太不正常了。我看着他走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书包往桌堂里一塞,然后整个人往桌上一趴,脸埋进胳膊里。
      早自习他一句话没说。
      第一节语文课,他还是趴着。语文老师讲《劝学》,声音平得像鹿乡城北那条没风的河。“君子曰:学不可以已——”后排有人接了一句“已——”,拉长音,全班笑了。凤临渊没笑。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后脑勺对着我,头发压扁了一块,校服领子竖起来,露出一小截后脖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颈上,绒毛金灿灿的。
      第二节数学课,他坐起来了,但没听课。本子摊开,铅笔拿在手里,半天没动。我余光扫过去——本子上什么也没画,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绕来绕去,像一团解不开的线。数学老师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茫然地“啊”了一声。
      “第三题,选什么?”
      他低头看卷子,又抬头看黑板,然后说:“C。”
      “为什么选C?”
      “因为A、B、D都不对。”
      全班又笑了。数学老师拿粉笔头丢他,他偏了一下头,粉笔头擦过耳朵落在窗台上。他弯腰捡起来,走上讲台还给了老师。走回来的时候经过我旁边,我抬头看他,他没看我。
      第三节英语课,他开始画画了。
      不是狐狸。是一只鸟。线条还是歪歪扭扭的,翅膀张得很开,像要飞起来。画到一半他停住了,铅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然后把本子翻了一页,又开始画狐狸。九条尾巴缠在一起,跟昨天那只一模一样。
      第四节是体育课,但体育老师请假了,改自习。苏清华坐在讲台上批作业,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凤临渊把本子合上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昨晚想好的那些问题——“你画那么多狐狸干嘛”“那只鸟为什么画到一半不画了”“卷子上那个解字后面本来想写什么”——到了嘴边,一个字也问不出来。有些话白天是问不出口的,只适合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十一点半下课铃响的时候,凤临渊第一个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
      “下午有事?”我问。
      “没。”
      “那你怎么走这么快。”
      “困了,回去睡觉。”
      他走出去的时候,后脑勺上那撮压扁的头发翘起来一点,跟每天早上一样。但他没回头冲我挤眼睛。
      周六中午的鹿乡比平时安静。校门口的小卖部开着,冰柜嗡嗡响,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杨树叶子还是哗啦啦地翻着,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一晃一晃的。我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然后往回走。
      出租屋里很静。我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杨树影子映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水底的光斑。
      有人敲门。
      我站起来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盛梦景站在门口,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跟那天红衣的样子完全不同。但他脸色还是那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像身体里住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他旁边站着凤子沽。凤子沽比他高半个头,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下。
      “哟,小未。长高了。”
      “没长。”
      “长了,上次见你才到我肩膀,现在到下巴了。”
      “你上次见我是三年前。”
      “是吗?”他把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盛梦景没接这个话,走进来,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凤子沽没坐,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向未贴在墙上的课表,又看了看窗外的杨树。
      “这地方不错,”他说,“安静,比首都强。”
      “你也来住?”
      “我?我可不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盛梦景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陪他来的。他说来看看你,我就来了。”
      盛梦景没理他,看着我,问:“凤临渊那小子怎么样?”
      “还行。今天不太精神。”
      “他什么时候精神过。”凤子沽嗤了一声,“从小就那副死样子,跟他说句话跟往棉花里打拳似的。”
      我看了凤子沽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像抱怨,像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怕你。”我说。
      凤子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说。
      我去给他们倒水。出租屋的杯子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从首都带来的马克杯,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耳朵磕掉了一小块;另一个是房东留下的搪瓷缸,白底红字,写着“鹿乡农机站”。我把马克杯给了盛梦景,搪瓷缸给了凤子沽。
      凤子沽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笑了:“这玩意儿有年头了。”他喝了一口,说鹿乡的水比首都的甜。盛梦景没喝,杯子搁在窗台上,水面上映着窗外杨树叶子的影子。
      “在这儿还习惯?”盛梦景问。
      “还行。”
      “功课跟得上?”
      “还行。”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提起来一点。“你就会说‘还行’。”
      “跟你学的。”
      他没接话,转过去看窗外。窗外的杨树叶子正翻过来,银白色的背面被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阳光透过叶子间隙落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他坐在那里,浅灰衬衫被光照得发白,整个人像一张没上完色的画。
      凤子沽把搪瓷缸搁下,站起来。“走了,还得去办点事。”
      盛梦景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盛梦景回过头,看着我。逆着走廊的光,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一个轮廓。
      “凤临渊那小子,你多看着点。”
      “怎么了?”
      “没怎么。”他顿了顿,“就是让你看着点。”
      凤子沽在旁边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了。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然后是下楼梯的声音,然后没了。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凤子沽的烟味还留在空气里,很淡,混着杨树叶子的青涩气。
      “就是让你看着点。”
      看着点什么?他为什么不说?
      我没追出去。有些话当时不问,后来就没机会了。这是我很后来才知道的事。
      傍晚的时候我出门走了一圈。
      周六的鹿乡傍晚,街上人很少。杨树道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黄,叶子背面翻过来,金的,银的,风一吹全都闪闪发光。我走到那天和凤临渊分开的岔路口,往东边看了一眼——那是他住的方向。
      路灯还没亮。那条路被杨树影子盖着,深深浅浅的,看不见尽头。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远处谁家烧饭的烟火气。凤临渊说“困了,回去睡觉”的时候,没看我。凤子沽说“我知道”的时候,语气很轻。盛梦景说“你多看着点”的时候,没说完。
      这些人的话,怎么都只说一半。
      我转身往回走。帆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一跳一跳的。
      晚上我坐在床边,把课本翻开,在扉页上又写了一遍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本新课本发下来,我都要在扉页上写“向未”两个字。写得很慢。“向”字的最后一勾,“未”字的一竖一捺。写到“未”的最后一笔时,笔尖顿了一下。
      窗外虫鸣响起来。鹿乡的夜又安静又吵。
      我躺下来。凤临渊今天没画完那只鸟,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但没画完。本子上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绕来绕去,像一团解不开的东西。
      他早上进来的时候,校服拉链拉到了顶,头发也没翘。
      这太不正常了。
      明天周日,休息。后天周一,可以问问他。不是问他为什么来鹿乡——他挡回去两次了。不是问他画那么多狐狸干嘛——他肯定又说“画着玩”。就是问他,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这个可以问。
      这个总可以问吧。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虫鸣灌满整个房间,响得像整片大地都在呼吸。
      然后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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