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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临渊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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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那种诗意的一两声啼啭,是一大群,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像整棵树上的鸟约好了同时开早会。我闭着眼睛摸枕头边的手机,眯着一条缝看了一眼——六点五十。
从出租屋到学校大概走十五分钟,来得及。
我从床上坐起来,九尾狐吊坠从领口滑出来,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红色的小眼睛对着我,狐身被昨晚的体温焐得温热。我低头看了它一眼,把它塞回领口里,贴肉的那一面还有点凉,激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鹿乡的清晨跟首都完全不一样。首都的早晨是车声先醒的,鹿乡是鸟先醒的。我推开窗,一股凉丝丝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杨树叶子的青涩味儿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烧柴火的烟气。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翻着,早晨的太阳刚爬过房顶,光是淡金色的,薄薄一层铺在叶子上,还没把银背面晒出来。
我对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去刷牙。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十五。教室里人到了一半,聊天的聊天,补作业的补作业,蓝江流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把袖子洇湿了一小片。凤临渊的座位空着,桌上摊着昨天画狐狸的那个本子,被风吹得翻了一页——画的还是一只狐狸,九条尾巴缠在一起,跟昨天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他到底画了多少只九尾狐?
七点二十,早自习铃响了。苏清华从前门走进来,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凤临渊的空座位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坐到讲台后面开始翻教案。
凤临渊是七点二十五进来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校服拉链没拉,头发有一撮翘着,像刚从被窝里直接拎出来的。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他面不改色,甚至还冲讲台方向点了个头,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
苏清华抬头看了他一眼。
“闹钟坏了。”凤临渊抢在她开口之前举起一只手。
“你上周用的也是这个理由。”
“上周是没电了,这次是坏了,性质不一样。”
后排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苏清华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翻教案。凤临渊冲我挤了一下眼睛——左眼,飞快地一眨,像我们小时候干了坏事互相打暗号那样。我差点笑出来,赶紧低下头假装翻书。
七点半,早自习结束。凤临渊把椅子转过来,胳膊肘架在我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脑袋看我。逆着窗户的光,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头发上那撮翘着的还没压下去。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住的地方习惯不?”
“就那样。”
“你怎么也来鹿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昨天在讲台边上说“来了啊”不太一样。昨天是打招呼,今天是在问。
“想来就来了。”
他挑起一边眉毛:“跟谁学的?”
“跟你。”
他“切”了一声,把椅子转回去了。转回去之前我瞥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讲文言文,声音平得像鹿乡城北那条没风的河。凤临渊趴在桌上,拿铅笔在本子上画东西,画几笔就翻一页。我余光扫过去——九条尾巴,纠缠在一起,跟早自习桌上摊着的那只角度不同,但眼睛还是一样仔细。
八点十分下课。凤临渊把本子合上塞进桌堂里,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
“你画那么多狐狸干嘛?”我问。
“画着玩。”
“每只都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还带着伸懒腰时残留的一点弧度:“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就是画着玩,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没什么特别的”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插进裤兜里,指尖在兜底敲了两下。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数学老师是个短发女人,板书写得飞快,粉笔灰扑簌簌往下掉。英语老师很年轻,说话带点东北口音,念单词的时候尾音往上翘。凤临渊每一节都在画狐狸,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偶尔跟后排的蓝江流隔空比划几个手势。蓝江流比划的是什么我没看懂,大概是约球之类的事。
十一点半,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瞬间炸开,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今天食堂有红烧肉”的声音混在一起。凤临渊站起来冲我一摆头:“走,晚了肉就没了。”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排红砖平房,窗户上糊着一层水汽。我们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了门口,凤临渊啧了一声,老老实实站到队尾。前面有人回头看见他,喊了一声“凤哥”,往旁边让了让。凤临渊摆摆手,没动。
“你在这儿还挺受欢迎。”我说。
“那当然。”他挺了挺胸,然后自己先笑了,“没有,就这几个打球的,天天蹭我助攻。”
打到饭的时候红烧肉果然还有。凤临渊端着餐盘走到一个角落位置,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有人要跟他抢。我坐在他对面,慢慢吃,看着窗户上那层水汽——外面杨树的影子透过水汽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苏姐做的饭比这个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筷子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肉。
“你天天去她那儿吃?”
“也不是天天。她叫就去,不叫就在食堂。”他把肉塞进嘴里,“她最近叫得少了,大概是被我气着了。”
“你气她什么了?”
“我哪儿知道。”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又没故意气她。”
食堂里闹哄哄的,碗筷碰撞的声音、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不知道哪个班的女孩子笑成一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凤临渊坐在这一片嘈杂里埋头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搁,往后一靠,打了个饱嗝。
下午一点二十,午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多,大部分人趴在桌上补觉,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声音被玻璃隔了一层,变得又远又轻。凤临渊没睡觉,把本子掏出来继续画。这次他没画九尾狐,画了一只鸟。线条还是歪歪扭扭的,但翅膀张开的那个弧度,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像要飞起来。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说话很快的老头,抛物线画得又直又准,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哒哒响。凤临渊听了一会儿,又开始画狐狸了。
三点半到四点十分是自习课。苏清华坐在讲台上批作业,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凤临渊难得没画画,摊开一张卷子,写几笔就咬一下笔帽,写几笔就咬一下。我瞥了一眼——数学卷子,选择题蒙了三个,填空题空了两道,大题写了个“解”字就停住了。
下课的时候他把卷子往桌堂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外走。
“去哪儿?”我问。
“透透气。”
我跟出去。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靠着栏杆聊天,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相间的长条。凤临渊靠在尽头的窗台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排杨树,叶子翻过来,银白色的背面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我走到他旁边。
他没看我,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非得做题?”
“因为要高考。”
“高考完了呢?”
“上大学。”
“上完大学呢?”
“工作。”
“然后呢?”
“然后活着。”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个笑跟他投篮进了之后龇牙咧嘴的笑不一样,很轻,嘴角只提起来一点,然后很快放下去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他说。
上课铃响了。他离开窗台,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化学。化学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做实验的时候手很稳,酒精灯的火苗在他镜片上跳。凤临渊没画画也没写卷子,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我不知道他睡没睡着。
五点五十,晚饭时间。食堂又热闹起来,晚上的菜比中午少,打饭的队伍却更长。凤临渊这次没喊我,跟蓝江流几个人凑在一起,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门口边吃边聊。蓝江流说了句什么,凤临渊踹了他一脚,几个人笑成一团。
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凤临渊叫住我:“向未。”
我停下来。
“晚上吃啥?”
“随便。”
“食堂今天有茄子,别打,咸得能齁死人。”他筷子朝窗口方向指了指,“土豆还行。”
我说知道了,端着餐盘去打了一份土豆。
七点二十,晚自习。天已经黑透了,窗玻璃变成一面镜子,映着教室里的日光灯和一颗颗低着的脑袋。苏清华坐在讲台上,偶尔抬头扫一圈,偶尔低头在教案上写什么。凤临渊掏出了那张数学卷子,这回没咬笔帽,写了几行又划掉,写了几行又划掉。
“这个空着是什么意思?”
苏清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指点着卷子上一个空白处。
凤临渊的肩膀僵了一下。
“不会。”
“不会可以问。”
“问了。”
“问谁了?”
沉默。
苏清华没再说话,把卷子放回他桌上,走回讲台。
凤临渊低着头,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他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又开始画了。这次不是狐狸,不是鸟,是一个人的轮廓。画了几笔就停了,涂成一团黑。
八点四十,晚自习结束。教室瞬间活过来,椅子声、哈欠声、拉书包拉链声响成一片。凤临渊把卷子和本子一股脑塞进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白边。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鹿乡的夜比首都黑,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两盏灯之间是一大段被杨树影子填满的黑暗。虫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铺天盖地的。
“你那个狐狸,”我在黑暗里说,“眼睛画得挺好的。”
他走在前面半步,路灯的光从他肩膀旁边漏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挥了一下,没回头。
我们在岔路口分开。他往东,我往西。
走出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路面上,一跳一跳的。书包上那截露出来的白边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晚上在出租屋里,我翻开本子写了几句。写的是什么,现在早忘了。大概就是“今天上学了”“凤临渊数学卷子空了一半”之类的话。那时候写日记没什么章法,想到什么写什么,字也潦草得很。
写完之后我翻开课本,在扉页上写名字。
向未。
两个字,我写得很慢。“向”字的最后一勾,“未”字的一竖一捺。写到“未”的最后一笔时,笔尖顿了一下。
窗外虫鸣响成一片。鹿乡的夜又安静又吵——安静是没有车声人声,吵是虫鸣太响了,响得像整片大地都在呼吸。
我把课本合上。九尾狐吊坠从领口滑出来,垂在胸前,红色的小眼睛对着我。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塞回领口里,关了灯。
虫鸣灌满整个房间。我翻了个身,把吊坠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凤临渊转回去之前那个嘴角的弧度忽然跳进脑子里——那不是笑,是什么?说不上来。像一句话开了头又咽回去,只剩嘴唇动了一下。
化学课上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物理课上那个老头画抛物线的时候,他在画狐狸。午自习他画了一只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的鸟。数学卷子上写了个“解”字就停住了。
苏清华问他“问谁了”的时候,他没答。
我翻了个身,吊坠从枕头下面滑出来,硌着下巴。我把它攥在手心里。
明天周六,只上半天课。下午放学早,可以问问他——不是问“你为什么来鹿乡”,他今天已经用“想来就来了”把这个问题挡回去两次了。是问他,你画那么多狐狸干嘛,你那个鸟为什么画到一半不画了,你卷子上那个“解”字后面本来想写什么。
然后我睡着了。
虫鸣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