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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鹿乡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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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鹿乡,天依然高得不像话。
云被风扯成薄薄的一片一片,挂在远处的杨树梢上。从出租屋到学校的路,两边种满了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只手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老人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泛着黄的笔记本,暗自摩挲着,发出阵阵低笑,记忆飘回到了很远之前……
我走得很慢。书包带勒着肩膀,工装裤的裤脚拖在地上,沾了点泥。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黑色小背心,棕黄色工装裤肥得像借来的,脚上一双黑色帆布鞋。出门前我对着出租屋那面糊了水渍的镜子照了照,觉得很满意。这身打扮,一看就不好欺负。
走进校门的时候,走廊上的人声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吸走了。那种安静很不对劲——比吵闹更让人发毛。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贴过来,粘在背上,后脑勺上。我把帽檐又压了压,步子没停。
然后不知道谁先按了播放键。
“卧槽!”
整层楼炸了。
“哇靠!快看!那是谁?好帅!”
“妈呀,最近怎么了?怎么这么多好看的!”
“上次来了个帅哥呢!”
“我靠,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能有帅哥?我看你是白日梦做多了吧?”
“哎,别说,上个月不就转来一个吗?”
“谁?”
“就高二(九)班那个,真不知道图啥转到这儿来。”
“哦哦哦!你说那个啊,叫……叫什么来着?”
“凤临渊!”
“对对对!你说今天这个又是哪个班的?!”
“只要不是九班的,我就有机会……”
我没回头。步子也没加快。盛梦景教过我,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低头,一低就输了。我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盯着走廊尽头的班牌——高二(九)班。
凤临渊。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他也在这个班。那个小时候住隔壁楼、成天拿水枪滋我、被他哥追着满小区跑的凤临渊。他比我早来一个月,来之前也没打招呼,说走就走了。后来听盛梦景提过一嘴,说是跟他哥凤子沽闹了别扭,被发配到鹿乡来的。我当时还想,这人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被发配了大概也不会太难过。
预备铃响了。
那些眼睛不甘心地缩回各自的教室里。走廊空了,只剩下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相间的长条。我踩着那些光的间隔走过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
九班的门开着。
我走进去。
讲台后面站着一张熟悉的脸。
苏清华。
她穿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像个真正的老师那样站着。但她不是老师——她是跟凤临渊一起来的。我们那一排楼里住着好几户,盛梦景盛梦钰一家,凤子沽凤临渊一家,苏清华一家,还有我们家。几家的孩子从小混在一起,上学放学,追跑打闹,谁家做了好吃的都要端一碗给隔壁。
苏清华比我们大几岁,大学念到一半,忽然说想休息一段时间,就跟着凤临渊来了鹿乡。挂了个班主任的名,实际上是来看着那个不省心的。
她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压下去了。
旁边站着的人歪歪斜斜地靠在讲台边上,正在本子上画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牙尖。
凤临渊。
他比我先来一个月,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整个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来了啊。”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
苏清华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来,大家欢迎。”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弯了弯,“新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我走上讲台,面对满屋子陌生的脸。
开学才一周,大家彼此都还不熟。自我介绍的意义何在?我在心里嘀咕着。但面上还是乖巧地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
“大家好,我叫向未。向阳的向,未来的未。以后请多多关照啦。”
说完我就走下讲台。
凤临渊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我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桌堂里。
他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还在画他的东西。我扫了一眼,画得很难看。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团纠缠的线——是一只狐狸。九条尾巴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线条很丑,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只狐狸的眼睛画得很仔细。仔细得不像他这种人会画出来的东西。
“你怎么也来了。”他低着头,铅笔还在纸上走,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想来就来了。”
“哦。”他顿了顿,“盛梦景知道?”
“知道。他过几天来。”
“啧。”他把铅笔往桌上一丢,伸了个懒腰,“都来了。就差顾昔了。”
我没接话。
窗外有蝉在叫。九月的鹿乡,蝉鸣像永远不会停似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凤临渊画的那只狐狸上。九条尾巴被光照着,像是在动。
放学的时候,凤临渊在楼梯口等我。
“晚上去你那儿。”他说,“苏姐做饭,让你过来吃。”
“苏姐?”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苏清华,“你叫她苏姐?”
“不然呢?叫苏老师?”他嗤了一声,“叫不出口。”
我们走出教学楼。夕阳把整个鹿乡染成一片暖黄色。校门口的杨树还在哗啦啦地翻着叶子,银白色的背面被光一照,变成金的。远处的平房一排排铺开,炊烟从某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被风吹散了。
“这儿挺好的。”凤临渊忽然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很少说这种话。凤临渊的嘴里吐出来的,十句有九句是欠揍的调侃,剩下一句是更欠揍的沉默。
“哪儿好?”我问。
“安静。”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踢了一颗石子,“没人管。”
他说“没人管”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不像他。
我没追问。
那天晚上,苏清华在她和凤临渊合住的小院子里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油烟气混着葱花味儿飘了满院子。凤临渊蹲在门口剥蒜,剥一颗丢一颗进碗里,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苏清华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鹿乡的傍晚,天是从西边开始暗的。先是一层薄薄的金,然后变成橘红,再是灰紫,最后沉进一种很深很深的蓝里。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谁在天上按图钉。
盛梦景是三天后来的。
他站在我出租屋门口,穿一件红色的薄衫,衬得脸更白。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像是身体里住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但他的眼睛在笑。盛梦景的眼睛永远在笑。哪怕不笑的时候,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里也像含着三分春色。
“怎么样?”他靠在门框上,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下火车。
“还行。”
“凤临渊那小子没给你添乱吧。”
“他能给我添什么乱。”
盛梦景笑了一下,没说话。他走进来,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夕阳从西窗打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金红色的光里。红衣,苍白的脸,含着笑的眼睛——他坐在那里,像一幅画。像画里走出来的精怪。
“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掌心里。
那是一枚吊坠。九尾狐的形状,不知道什么材质,握在手里温温的,像被人贴身戴了很久。狐身纤细,九条尾巴舒展开来,每一尾的弧度都不一样。眼睛的地方镶着两颗极小的红色石头,被光一照,像活的。
“从小就戴着的。”盛梦景说,声音很轻,“给你。”
“我不要。”我把手缩回来,“这是你的。”
“我说给你就给你。”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盛梦景待人是宽厚的,对弟弟也好,对我也好,从来都是商量着来。但偶尔,他会露出这一面。不是强势,是一种不容商量的确定。好像他已经看见了什么,而你没看见,他在替你安排。
他又把吊坠放回我手里,这次握住了我的手指,让我攥紧它。
“戴着。”他说,“别摘。”
我看着他。逆光里他的轮廓镀着一层金红色的边,那双狐狸眼里有光,也有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他好像不是在给一样东西,是在把什么东西托付过来。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有很多人。面目模糊的人。他们在说话,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
“她咿咿呀呀的……说什么鬼话呢?”
“谁知道?谁能听懂个怪物的话!”
“哪儿那么多废话?还以为自己是万人迷呢?”
笑声。很多笑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来处。
然后是盛梦景。他穿着那件红色的薄衫,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我。我喊他,他不回头。他身边站着盛梦钰。盛梦钰的脸是清楚的,清楚得不正常。他在笑。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不搭理人的样子,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笑。很轻,很笃定,像他已经知道了结局,并且接受了。
我想跑过去,脚却动不了。
手串断了。
珠子落了一地,在黑暗里滚远,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想捡,弯不下腰。珠子滚进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然后我醒了。
窗外有虫鸣。鹿乡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把虫鸣声放大成一片海洋。我躺在床上,攥着胸口那枚九尾狐吊坠。它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我来鹿乡,就是为了逃开这个梦。
那个梦还是跟来了。
我闭上眼睛。吊坠贴在心口上,温热的。
窗外虫鸣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