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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雨   十月快 ...

  •   十月快到头,下了第一场霜。
      早晨推开门,地上、瓦上、枯草上,都覆着一层均匀的白。树上最后几片顽固的叶子,也经不住这场霜,蔫蔫地垂着,了无生气。

      建华说,霜打过的红薯最甜。城西十里铺有一片沙地,红薯长得最好。礼拜天,我们偷得半日闲,拎着个小藤筐,晃悠着出了城。

      说是偷闲,其实心里都揣着事。我的事是书包里日渐沉重的课本和没完没了的测验卷。他的事,大概是坊里越来越忙的活计。但我们谁也没提,只是沿着土路慢慢走。

      夏天时,这河床里还有一线混浊的细流,现在完全干了,露出龟裂的河泥和圆溜溜的鹅卵石。两岸的芦苇一片枯白,风一过,呜呜地响,像是在低低地哭。

      “这河往南走,能走到黄河。”建华踢着河滩上的石子,忽然说。

      “你去过黄河玩?”

      “没专门去过,就在黄河桥看过。”他摇摇头。

      我想起在黄河桥上看到的那条混浊的大河,沉默地在大地上流淌,那是未曾见过的人,永远无法想象到的广阔。

      “你想去?”我问。

      他停了脚步,望着河道蜿蜒而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想。想看看,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也就想想。这坊,这地,我爹……离不了人。”

      我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关于“未来”的飘忽念头,被他的话拽了一下,沉甸甸地落回地上。我的未来,或许在书本和考卷暗示的远方;而他的,似乎已经和这豆腐坊、这片土地牢牢绑在一起。两条不同的河床,最终会流向哪里?

      十里铺很快就到了。那是一片高岗上的沙土地,霜化得慢,还是一片斑驳的白。红薯秧子早就枯黑了,匍匐在地上。我们借了老乡的锄头,顺着垄沟挖下去。沙土地松软,一锄头下去,再一撬,一嘟噜红薯就带着湿泥滚出来,红皮,纺锤形,在白色的沙土里显得格外饱满。

      建华是干农活的好手,看准了秧根,一挖一个准,不大一会,藤筐就半满了。我学着他的样子,却总挖断,或者把红薯劈成两半。他也不恼,把我挖坏的捡起来,在手里掂掂:“可惜了。不过自家吃,没事。”他用小刀把断茬削掉,露出白生生的薯肉,递给我半截,“尝尝,甜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生红薯的汁液清甜,带着土腥气,还有一股独特的、霜打过后才有的脆生生的口感。很凉,但甜味是扎实的。

      我们坐在田埂上,就着凉水啃生红薯。太阳升高了,霜化了,土地升起淡淡的蒸汽,空气里有泥土苏醒的味道和红薯的清香。远处,收割后的田野空旷辽阔,天高云淡,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正慢悠悠地往南飞。

      “看,雁。”建华指着天空。
      我们仰着头,看那些黑色的点子缓缓划过湛蓝的天幕。它们飞得那么高,那么从容,带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关于温暖和远方的记忆。

      “它们明年还回来吗?”我问了个傻问题。

      “回来吧。”建华说,“听说在哪出生,就记得回哪。不过,也说不准,路上有打雁的,有天气不好的……”他没再说下去。

      雁阵渐渐飞远了,消失在天边。天空重新变得一无所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的蓝。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藤筐里的红薯沉甸甸的,随着步伐一下一下磕碰着我的小腿肚。来时的轻快,好像被那队南飞的大雁带走了一些。

      走到半路,天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从北边推过来,很快堆满了天空。风也变了方向,冷飕飕的,带着湿气。

      “要下雨。”建华抬头看看天,“得快走,前面有个废砖窑,跑得快能躲躲。”

      我们小跑起来。刚钻进那个塌了半边的旧砖窑,铜钱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在窑外的荒草和断砖上,激起一朵朵白蒙蒙的花。很快,雨就连成了线,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哗哗的雨声,充斥着这个小小的、昏暗的避雨处。

      砖窑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土味和霉味。我们并排坐在靠里一处干燥的砖堆上,看着窑口垂下的水帘。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阴得像傍晚。气温也降得厉害,我穿着单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建华问。

      “有点。”

      他挪了挪身子,离我近了点。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我没动。窑外是哗哗的、冰冷的世界,窑里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暖。

      雨声震耳欲聋。在这样密闭的、与世隔绝的嘈杂里,人反而觉得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旁边另一个人的呼吸。

      “诶。”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是要考学,去外头吧?”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沉默了一下,说:“嗯。应该吧。”

      “外头好啊。”他像是自言自语,眼睛看着窑外的雨幕,“能见世面。像那些雁似的,飞得远,看得多。”

      “也不一定好。万一像你说的遇到那打雁的就苦去球了。”我打趣说。但这也是真话,书本里的“外面”,是模糊的、充满压力的符号。而此地的、触手可及的,是雨声,是砖窑的霉味,是身边这个人稳定的体温。

      “总比窝在这儿强。”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远,“好好考。考得远远的,走出舒县,走出河南。”

      雨声似乎小了些。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外面。我第一次在他身上,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东西,不是愁苦,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而这平静比任何愁苦都更让人心里发堵。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也可以”,或者“会有办法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都显得轻飘。我不是他,我没法替他扛起那个豆腐坊,和他父亲的病腰。最终,我也只是沉默着,和他一起看着那似乎永无止境的秋雨。肩膀挨着的地方,那点暖意固执地存在着,像这灰暗天地间,唯一确定的、小小的火种。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檐口滴答的水声。天光重新亮了一些,但依旧是阴沉的。

      “走吧,趁这会儿雨小。”建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也站起来。腿有些麻。我们一前一后走出砖窑。外面一片湿漉漉的清凉世界,树叶被洗得发亮,空气干净透明。远处,县城灰黑的城墙轮廓,在雨后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回程的路泥泞难行。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腿很快溅满了泥点。谁也没再提起刚才的话头。只是走进城门洞时,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冬天快到了。”

      是的,冬天快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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