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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好重阳 快要重 ...
快要重阳,门口的花也终于熬不住开始凋落了。
我起得早,天还灰蒙蒙的,推开西屋的门,一阵凉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树叶扑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抬头看,那棵老树的树冠已经稀疏了许多,夏天时沉甸甸压弯枝头的花全不见了,只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这才惊觉,时间真的过去了。
建华家的豆腐坊天不亮就开工。我洗漱完走过去时,坊里的蒸汽正浓,从门缝、窗缝里一团团涌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推开门,暖烘烘的豆腥气扑面而来,他正弯腰从沸水里捞豆皮,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黏在皮肤上。蒸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只看见一双专注的眼睛,盯着手里那张薄如蝉翼的皮子。
“来了?”他没抬头,声音裹在哗哗的水声里。
“嗯。”我靠墙站着,看他把豆皮晾在竹竿上。
“今儿个得去东洼地收豆子。”建华直起身,用胳膊肘蹭了把额头的汗,“我爹腰疼犯了,起不来。今儿正好是星期天,你……有空不?”
他问得有些迟疑,眼睛看向我,又很快移开,去拨弄灶膛里的火。
“有。”我说。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收拾东西。我知道他为什么迟疑,收豆子是实打实的体力活,又脏又累,和我平时在坊里搭把手的轻省活儿不同。可我心里是愿意的。自打夏天在图书馆翻过那些书页后,我总觉得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心里那团乱麻似的念头找到实处。出力气,流汗,把身体累到没空多想——这或许是个法子。
天光大亮时,我们推着之前那个独轮车出城。车上放着镰刀、麻袋、草绳,还有一瓦罐凉水和几个馍。建华走在前头拉着车,我搭手在后面推。秋天的太阳明晃晃的,但没有夏天的晒人,带着土腥味的风刮在脸上,一切都好。
东洼地在县城外七八里,是建华家租的几亩薄田,沙土地,种不了麦子,就种了点豆子。到地头时,满眼都是枯黄。豆秆一人来高,叶子大多落了,剩下的也蜷曲着,在风里哗啦啦响。豆荚鼓胀胀的,有些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黄褐色的豆子。
建华递给我一把镰刀:“从这头开趟子,割倒了就堆成堆,回头打豆用。”他示范了一下,弯腰,左手揽过一片豆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一划拉,“咔嚓”一声,豆秆就倒在臂弯里。动作干净利落。
我学着他的样子,第一下却割得高了,豆茬子支棱着。他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把自己割倒的一抱豆秆轻轻放在我脚边。第二下我学乖了,压低身子,手腕用力,这回割得齐了,可豆秆没揽住,散了一地。建华笑起来:“不急,慢慢来。”
于是各自埋头割起来。镰刀切割茎秆的声音很脆,“咔嚓咔嚓”的,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不一会,背上就出了层薄汗,风吹过,凉飕飕的,可手上不能停,一停就更觉得冷。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我用袖子胡乱抹一把,袖口很快变得又湿又黏,沾满了草屑和尘土。
我偶尔直起身喘口气,看见建华在前头,脊背弯成一张弓,一起一伏,有节奏地向前推进。他割过的地,豆秆整整齐齐倒成一条线,豆茬平整,像是用尺子量过。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飞扬的尘土在他身边形成一道光晕。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图书馆的书中看到的那个晦涩的词语。那词语冷冰冰的,印在纸上,我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只觉得隔膜。可此刻,看着他在一片枯黄中移动的背影,看着汗水顺着他脖颈流进衣领,看着那专注而沉默的劳作姿态——那词语忽然有了温度,有了形状。就是这汗珠的模样,就是我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中午,我们坐在田埂上啃馍馍。馍馍是早上从灶膛里煨熟的,外皮焦脆,里面松软,就着凉水,倒也香甜。建华吃得快,三口两口就下去了,仰头灌了半瓦罐水,他望着远处收割过的田野,那里有零星的农人在捆扎秸秆,更远的地方,天空又高又蓝,一丝云也没有。
“这豆子收了,磨了,一半点豆腐,一半压豆干。”他像是自言自语,“腊月里,豆腐能卖上好价钱,豆干能放,开春也不怕。”
“你算得倒清。”我说。
“不算不行。”他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出去,“我大那腰,一年比一年不中用,他还老好抽烟,总是咳嗽。这坊,以后……”他没说下去,又喝了口水。
我没接话。风吹过,地里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起来。远处传来几声老鸹叫,哑哑的,衬得田野更静了。
下午打豆子。把割倒晒蔫的豆秆铺在塑料布上,用连枷打。建华使连枷是熟手,抡起来呼呼生风,豆秆噼啪乱响,豆子争先恐后地蹦出来,在塑料布上跳着,滚着。我也学,可连枷总不听使唤,不是打偏了,就是甩到自己腿上。建华笑得喘不过气,走过来,站到我身后。
“手,这样握。”他的手覆上我握连枷的手,调整我的手指位置。那手掌粗糙,温热,有厚厚的茧子。我的脊背僵了一下。
“腰用力,不是光靠胳膊抢。”他带着我的手臂挥了一下,连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重重落在豆秆上,发出一声闷响,豆子“噗噗噗”地溅出来。“就这样,试试。”
他退开两步。我照着他教的,腰腿发力,抡起连枷。“啪!”这下正了。豆子欢快地蹦跳。我又一下,又一下,渐渐找到了节奏。建华在旁边看着,偶尔点头。汗水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可心里那团乱麻,好像真的在这重复的、用力的动作里,被打散了一些。
太阳西斜时,我们已经打完了两分地的豆子。金黄的豆子堆成一个小丘,在夕阳下泛着润泽的光。建华蹲下身,抓了一把,让豆子从指缝里流下去,哗啦啦的,像是极小的雨声。他脸上有种满足的神情,很淡,但真实。
“今年豆子成色好。”他说。
回城的路上,我们都累了。他拉车,我推车,车上是鼓鼓囊囊的几麻袋豆子。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交叠、分开,又交叠。谁也没说话,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我们有些粗重的呼吸。
路过一片杨树林,叶子全黄了,风一过,哗啦啦地往下落,像下着一场金色的雨。一片叶子飘下来,正落在建华肩头。我伸手替他拂去。他侧过脸看我,眼睛被晚霞映得亮晶晶的。
“谢谢。”他说,顿了顿,又说,“今儿个,辛苦你了。”
“没什么。”我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心里那点被体力活压下去的麻,又悄悄探出头来,但这次,好像不那么慌了。
“来俺家吃点饭吧,俺大应该添了锅了。”他说。
“不用了,我回家还有点事儿。”
岁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重阳节前,镇上起了庙会。
庙会在镇东头的老君庙前,唱三天大戏。最后一天是夜戏,建华说,夜戏才有味道。
我们吃完晚饭溜达过去时,庙前空地上已经黑压压一片人。两盏汽灯挂在戏台两侧,照得台上一片雪亮,台下却人影幢幢,脸都模糊不清。空气里混着香火味、油炸糕的甜腻、汗味,还有烟草的辛辣。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女人抱着孩子,男人蹲在条凳上抽烟,嗡嗡的说话声像是远处传来的潮水。
戏已经开锣,是《穆柯寨》。台上的穆桂英扎靠插旗,唱念做打,很是热闹。我和建华挤到戏台侧面一个稍微清静点的角落,靠着棵老槐树站着。这里离戏台近,能看的很清楚,但角度偏,看不全整个台面。
建华看得很入神,他的嘴唇微微动着,跟着台上的唱词,没有声音,但口型是对着的。手指在腿侧轻轻敲着板眼。这一刻,他好像完全从周遭的嘈杂里抽离出去了,眼里只有台上那个虚拟的世界。
台上穆桂英一段西皮流水唱得俏皮泼辣,引来一片喝彩。建华的嘴角也翘起来,眼里有光在跳。
“你听的还怪入迷。”我说。
“对,这次是京戏,主要是唱的少,新鲜。”
戏到一半,中间休息。台下更吵了,卖吃食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建华捅捅我胳膊:“渴不?我去弄碗茶。”
他挤进人群。我一个人靠着槐树,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忽然听见戏台后面传来一阵胡琴声,咿咿呀呀的,是在调音。接着,一个略哑的嗓子吊了两声,唱的是《贵妃醉酒》里的“海岛冰轮初转腾”,唱得不算顶好,但韵味是有的。我循声望去,见后台帘子掀开一角,几个穿着便装的人影在晃动,大约是戏班的人在热身。
建华端着两碗粗瓷大碗茶回来,碗边还缺了个小口。茶水滚烫,带着大枣和姜片的味道,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下半出是《文昭关》。”建华说,眼睛还瞟着台上,“伍子胥一夜白头,老生戏,吃功夫。”
果然,再开锣时,台上气氛为之一变。愁云惨雾,锣鼓也沉郁下来。那扮伍子胥的老生,唱得苍凉激越,特别是那段“一轮明月照窗前”,真把那种困顿、焦虑、悲愤唱了出来。台下静了许多,连嗑瓜子的声音都稀了。
唱到“俺伍员好一似丧家犬”时,那老生一个高腔,声裂金石。台下爆出炸雷般的叫好。建华也跟着用力拍巴掌,脸激动得有些发红。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此刻眼里的光,比台上汽灯还要亮。
夜渐深,露水下来了,看戏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台上已近尾声。那老生最后一句散板悠悠地收住,余音在清冷的夜气里颤了颤,散了。
戏散了,人群如退潮般向四面流去。我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走到庙门外那片空场时,人稀了些。月光很好,清辉洒了一地,照得残破的庙墙泛着青白的光。
几个显然是熟识的镇民围住了戏班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其中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的老者,拍着一个年轻武生的肩膀,又朝我们这边指指点点,大声说:“……要说嗓子和身段,还得是咱们建华!小时候在子弟班,那叫一个灵!可惜了……”
建华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那老者却眼尖,高声喊起来:“建华!建华!过来过来!”
躲不过了。建华只得走过去,叫了声“三爷”。
那个被叫做“三爷”的老者,一把抓住建华的胳膊,对那武生和周围几个人说:“瞧见没?这就是我常说的那孩子!打小在县剧团子弟班泡大的,嗓子、身段,那是祖师爷赏饭!要不是家里……唉!”他重重叹了口气,又转向建华,带着酒气,“小子,来一段!就刚才《文昭关》,‘一轮明月’,给咱们这正经科班的听听!”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起哄。戏班那武生也笑眯眯地看着建华,眼里有些好奇,也有些打量。
建华的脸在月光下看得分明,红了一片。他连连摆手:“三爷,您可别寒碜我了,多少年不唱,早撂下了,再说这是京戏,我唱的不多。”
“撂下什么!就你天天哼着唱着还能忘了?”三爷不依不饶,“就几句!让大伙儿听听,是不是那个味儿!”
推搡不过。周围散场的人也有停步围观的。汽灯已经熄了,只有月光和远处摊贩点的马灯昏黄的光。建华站在人群中间,有些无措地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点窘迫不见了,眼神定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也没摆身段,就那么在清冷的月光下站直了,开口唱了那句“一轮明月照窗前”。
没有胡琴伴奏,没有锣鼓经,只有清清亮亮的一段吟唱,在刚刚散尽喧嚣的夜空下荡开。他的嗓音不像台上老生那样苍劲,却另有一种干净的、少年人尚未褪尽的清润,因为紧张,尾音处微微有些颤,反而更添了种真实的愁绪。月光照着他挺直的鼻梁和抿紧的唇,他的侧影在青白的月色里,像一尊单薄的剪影。
只唱了这么一句,他就停住了。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三爷带头,几个人用力鼓起掌来。
“好!”“是这味儿!”
戏班那武生也点了点头,笑道:“底子真好。可惜了。”
建华匆匆鞠了个躬,逃也似的钻出人群,拉起我的胳膊就往回走。一直走到远离庙会灯火、只有月光照着的土路上,他才松开手,喘了口气。
我们并排走着,脚步声在静夜里很清晰。谁也没说话。刚才他那句清唱,好像还凝在寒冷的空气里,跟着我们。
走了好一段,他才低声说:“……献丑了。”
“很好听。”我说。是真话,他虽然没有正经科班唱的工巧,但情情更真真,那一刻,月光下的他,和伍子胥的悲愤毫无关系,那愁绪是他自己的,是一个少年对某种可望不可即之物的、模糊的怅惘。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真的?”
“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说:“小时候,是真喜欢。天天吊嗓子,练功,觉得台上那衣裳,那灯光,美得很。后来……我爹摔了腰,豆腐坊不能倒。唱戏,不能当饭吃。”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不是。就像我知道,刚才他开口前那片刻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被很小心地压回去了。
“现在也能唱。”我说,“像刚才那样。”
他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不一样了。那是玩意儿,是闹着玩。真正的戏,在台上。”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城墙轮廓,“有时候半夜磨豆子,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就哼两句。坊里回声大,自己听着,也挺好。”
我没再说话。心里那点麻,又缠绕起来,这一次,裹着一丝清晰的疼,为他,也为自己。我忽然明白了夏天在图书馆感到的那种恐慌是什么了,那是看到了一种美好的可能,同时也看到了这可能的脆弱,看到了它如何被生活那粗糙沉重的大手,轻易地搁置在一旁,蒙上灰尘。
我们默默地走回县城。城门早就关了,我们从水门旁的缝隙挤进去。巷子里黑得浓稠,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到他家豆腐坊门口,他站住了。
“回了。”他说。
“嗯。”
我看着他推开门侧身进去,又轻轻掩上。我站在漆黑的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秋夜的星星又多又亮,冷冷地钉在漆黑的天幕上。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更显得夜寂静无边。
树的叶子,落得更厉害了。
写完《好重阳》,我想了很多。我想写的,从来不是惊心动魄的故事,而是情感在平淡真实又热烈的生活中的静默生长。月光下那句清唱,戏散后那句“谢谢”,便足够能表达“我们”的全了。愿天底下那些来不及命名的心事,都能在记忆的戏台上被温柔地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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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好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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