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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图书馆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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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天也不见凉,太阳依旧勤奋努力。
县图书馆坐落在西街尽头,原是旧时的文庙。红墙早已褪了色,门楣上悬着一块大匾——“明伦堂”,金漆斑驳,木纹裸露。院里两棵柏树,一棵还撑着青绿,另一棵已半枯,枝干如焦铁般刺向天空。老家有认柏树作干爹的习俗,说是能佑人长寿,我的干爹,也是一棵柏树。
推开阅览室的木门,一声悠长的“吱呀”。里头昏暗,窗子开得又小又高,几束光从木格窗斜落进来,灰尘在光中无声浮沉。管理员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镜腿缠着白线。他抬眼看我一下,又埋首报间。书架是老的,大漆剥落,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书也大多旧了,纸页脆黄,散着一股霉味,混着樟脑丸的呛。我沿着一架架走过,不知该看什么。《诗文选集》《赤脚医生手册》《十万个为什么》……
最里一排书架有点矮,得蹲下才看得全。底层塞着一摞残书,没有归类,胡乱堆着。我蹲身去翻,有本《农村电工》,封皮不见了;有本《计划生育宣传手册》,配着简笔插图。再往下,有本厚书,灰扑扑的。厚书,在我那时的观念里,书好不好和它厚不厚是有很大关系的。于是我将它抽出来看,封皮还在,只是边角烂了。书名是《心理学概论》,人民卫生出版社。
我翻开书,纸页已脆,墨色也淡,有些地方还晕着水渍,得小心对待。目录列着:感知觉、记忆、思维、情绪……翻到后面,有一章名叫“性心理的多样性”。
我顿住了。
就那样蹲着,背靠书架,书摊在膝头。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同性恋……指对同性产生情感和性吸引……”
“成因复杂……有先天因素……也有后天环境……”
“在青少年期……同性间的依恋情感……并非罕见……”
那是我第一次读到这个词,虽然字很小,还有一些术语我不全懂,但大意是明白了。
光还斜斜地照在那里。我合上书,“哗啦”一声,尘埃扬起来,扑进鼻腔,弄得我痒痒地打了个喷嚏。
管理员从报纸上抬起眼:“声音轻点。”
我把书塞回原处,下意识塞得更深了些。站起来时腿麻了,扶着书架缓了好一会儿。
走出阅览室,白花花的日光刺得人眼晕。柏油路面被晒软了,踩上去微微粘鞋。我沿着城墙路走,走得很快,汗从额角滑下,流进眼里辣辣的。路过豆腐坊了,但我没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了看,门帘垂着,里头传来闷闷的嗡嗡声。一直走到护城河边,河床干涸,裂着龟背似的纹路。我在柳树下的石头上坐下,石头被太阳晒的好热,风吹过来,柳条动了动,叶子卷着边,绿得有些疲乏。
书上的字句,却在脑子里慢慢打转,清晰而固执。
又一阵稍大些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我闭上眼,尘粒打在脸上,干涩地疼。再睁开时,日头已西斜,影子被拉得老长,于是我起身往回走。
到家了,母亲正在剥毛豆。豆荚碧绿,豆子青白。她问:“去哪了?”
“图书馆。”
“看书好。”她说。
晚饭是毛豆炒鸡蛋、稀饭和馍。我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父亲说起以前的事,母亲嗯嗯应着。我盯着碗,看着米粒沉在稀饭底,然后又搅了搅喝一口。饭后洗漱上床,夜里仍热,辗转难眠。我起身冲澡,不出意外还是温水,我冲完站在院子里晾着,月亮不圆,像被咬了一口的饼。远处有狗叫,几声便停了。静得空旷。
回屋躺下,望着房梁。那只蜘蛛还在,网似乎比之前大了一圈。
次日下午,我又去了豆腐坊。之前满树的花已落尽,一地残瓣,踩上去软塌塌的。建华正在点豆腐,石膏水徐徐淋下,他手里的铜勺不急不缓地搅着。白汽蒸腾,他的脸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来了?”他没抬头。
“嗯。”我蹲到灶前,火弱了,就添两根柴。偶尔替他擦一下额角的汗。
“昨夜听见狗叫没?”他问。
“听见了。”
“叫了大半夜,”他说,“许是闹黄皮子。”
“我大概离得远,只听到一两声。”
“憨,”他笑,“是你睡得老死。”
雾气散开一些,我看见他的脸,眉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他看我一眼,又低头搅动。
“你咋不说话?”他问。
“热。”
“心静自然凉。”他忽然哼起戏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只两句便停了,我看向他,两人都笑起来。雾气又拢过来,他的脸再度模糊。
豆腐点好,他切下一小块边角的老豆腐,撒上盐递给我:“尝尝。”
我接过来放入口中,豆腐嫩嫩的,盐粒却没化匀,咸得骤然一激灵。
“咸了。”我说。
他笑:“盐撒多了。”
老陈师傅在门外抽旱烟,咳嗽两声,啐了一口。
“大,”建华朝外喊,“少抽点。”
外头没应,只有烟味幽幽飘进来。
我踮着脚帮他把压好的豆腐搬到木架上,他在下面托着,我在上面扶住,豆腐微微颤着。
搬完后他递来一瓢凉水。我喝了一口又递给他,仍是那种熟悉的清甘。
“明天去不去河边?”他问,
“听说有人下网捞着鱼了。”
“去。”
“那中,早点去,还凉快。”
傍晚回家,又路过图书馆,门已锁了。我站住看了一会儿,走开了,又回头看了看,终究还是离开。到家了母亲说舅舅来了。舅舅坐在院里看见我点了点头。
“长高了。”他说。
我嗯一声,打了打招呼。进屋把书包扔在床上,闷闷一声响。躺下来看屋顶瓦缝间漏下的一线细光。舅舅的声音从院里传来,说起收成,说起化肥贵了。母亲应着,声音忽高忽低。我翻过身,脸贴住席子,破了的篾片微微刺人。我一根一根数着,却总是数乱。
晚饭舅舅喝了些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说起我小时候抓周的事,说我抓了本书以后肯定有出息。
“念书好,”舅舅说,“念书有好出路。”
父亲笑笑,给他斟满。
我埋头吃饭。韭菜摔到了牙缝里,怎么舔也挑不干净,索性草草吃完。夜里开了窗,蚊子嗡嗡地飞进来,在耳边缠磨。我不理,任由它叮。臂上起了又红又痒的包。我终于还是睡不着,又爬起来了,从书包里摸出本子和笔。笔尖悬在纸的上方想写点啥,久久,只落下一个圆点。
又动笔,写了一个“同”字。停住。
月光移过窗棂,正照在本子上。那个“同”字,一半亮,一半浸在墨色的暗里。我望着,望了许久。然后轻轻翻过这一页,在新的一页上,开始抄课文: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蚊子还在飞,我不去赶。
抄到“忽逢桃花林”,我停住了。桃花是春天开的,如今八月,槐花都已落尽了。合上本子,重新躺下。臂上的包痒得更分明,我一挠就挠破了,现在是又痒又痛还不敢挠了。我闭上眼睛,黑暗里却仿佛有字浮起来——淡淡的,晕开的,一行行,一页页。
睁开眼,黑暗仍旧是黑暗。
远处又有狗吠,这次仿佛近了些。叫了几声便停下来了。夜真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轻、很轻地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