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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郑州 偏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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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我好不容易偷闲的周末,豆腐坊的驴病了。
那头驴我见过,灰毛,一只眼白内障,总拴在屋后嚼豆秸。建华正蹲在驴旁边,给它灌药汤,但是驴犟,总甩头把药汁溅建华一脸。
“没驴这磨人推不动,得去城外借人家那个磨使使。”他抹了把脸,
“豆子泡上了,天热放不住,不磨就馊。”
装豆子的箱子不大,架在独轮车上,用麻绳固定。木车轮的辐条缺了几根,但好在也稳当,他吱呀吱呀的推着车试着走了两圈。
“得有人帮着扶着。”他说。
我点头。
出城的路是土路,出一道一道深车辙。独轮车不比二轮儿,不好推,得一直用劲儿。建华脖子上青筋凸起来,汗把蓝布衫湿透,贴在背上,显出脊梁骨的形状。我跟在旁边,手扶着磨盘。石磨凉,太阳晒了一路,才慢慢温起来。我们一路走一路看,护城河早干了,河床裂着口子,柳树还绿,枝条耷拉着。我们把车停在树荫下,他卸下箱子。
“歇会儿。”他说,从车上取下竹筒喝水,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脖子流。
“我也喝。”这水是井里打的,有股子特别的甘味。
打眼看去,远处有个小孩在放羊,越走离我们越近,鞭子甩得啪啪响,羊群白花花一片,慢慢移动。
“你人还怪好嘞。”他说。
我说没,只是咱俩算是关系好。
他笑了:“城里人爱干活儿?”
我着羊群,没有接话茬。
“咩咩——回来!日头落西沟沿咧——白啃人家豆苗!你几个龟孙往东岗上走——嘚儿——驾!收坡回家喝汤喽——”放洋娃娃吆喝着。
我们继续赶路,到了地方,开始磨豆子,他招呼着磨,我帮忙添豆子。豆子黄澄澄的,从磨眼下去,变成白浆流出来。磨声嗡嗡,和豆腐坊里一样,但掺了风声、吵叫声,还有远处拖拉机突突的声音。
他又哼起戏来。这次是《白蛇传》:“西湖山水还依旧……”
唱着突然停了,挠头看我:“下句是啥?”
我想了想:“不知道。”
“俺娘教过的。”他皱眉,“憔悴难对满眼秋……”又哼一遍,还是接不上。
之前遇到的娃娃和羊群也走来了。领头的是只黑头羊,弯弯角,头是黑的但其他地方都是白的。放羊的小孩看着我们,眼睛圆溜溜的。
“磨豆腐的?”小孩问。
建华点头:“来点?”
小孩摇头,甩鞭子赶羊走了。羊蹄扬起土,扑我们一脸。
继续推磨。磨完一半豆子左右时他说:“后天俺要去郑州。”
我手里勺子停了下。
“比赛。”他说,“少儿豫剧大赛,县剧团老师推荐的。”
豆子从勺沿滑下去,掉进磨眼。磨声闷了一下,又恢复。
“比赢了能去省台唱。”他声音轻了点,推磨的节奏没变,“你……你来听不?”
我盯着磨缝里流出的浆:“郑州老远。”
“坐大票车,三个钟头。”他说,“剧场在二七广场旁边。”
我没说话。磨盘转着,一圈,又一圈。
“票俺有。”他从裤兜掏出皱巴巴的票,“老师给的。”
票是红纸印的,字被汗浸的有了点模糊。我接过来,上面印着“河南省少儿戏曲大赛”,日期是七月二十八日。
“二十八号。”我说。
“嗯。”他继续推磨,“下午两点开演。”
“行,我去吧。”我说着把票塞进裤兜。
浆拉着不放便,就在那儿用人家的东西直接做成了豆腐。回程时太阳偏西了,独轮车子吱呀得更响。他慢慢的推,我在旁边扶着框子。
影子拉长了,他的头和我的头碰到一起,又慢慢叠在一起,在地上黑乎乎一团。
快到了,他忽然说:“你要是不来,票就废了。”
我说来,肯定来。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家天快黑了。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从窗口飘出来。
“这么晚。”她说。
我没吭声径直回屋,把票从裤兜拿出来,汗浸湿了点,边角有些软了,我把它压平夹在桌布底下。
又是一个睡不着的晚上。热不说,蚊子还嗡嗡叫。我起来我马马虎虎地冲完个澡躺回床上,没意思地盯着房梁看,梁上有个蜘蛛网,蜘蛛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想象郑州的剧场。该有多大?灯光多亮?其实郑州剧场我去过,我实在想的是他,是他抹上胭脂画上眉,穿上戏服,是什么样?又想起他说“比赢了能去省台唱”。省台的电视我看过,在郑州姥姥家。十四寸黑白,雪花点多,那时候放的就是别人唱戏的。
第二天我又去豆腐坊。建华在压豆腐。
“建华。”
“你来了”
“给。”他递过来一张油印纸,是节目单。他的名字在第七个,节目是《花木兰》选段。
“唱花木兰?”
“对,俺就唱这个。”
“唱哪一段?”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那段。”他说,“练了老长时间了。”
我从他手上接过节目单。
“你能坐前面不?”他问,“第十排中间,俺看得见。”
我说能。
他笑了,又去压豆腐,我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二十八号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母亲给我煮了鸡蛋,装在网兜里。父亲给了我几块钱:“路上买水喝。”
大巴站在城东,去郑州的是一辆掉了漆的斑驳蓝色车,我来时建华已经到了,我俩并排靠窗坐着。他穿着新衣服,蓝的确良衬衫,领子硬邦邦地竖着。
车里人不少,看样子大多是去郑州走亲戚的,带着鸡鸭,笼子塞在座位下。鸡叫,鸭叫,混着人说话声。
车开了。建华不说话,看着窗外田野往后退,麦子割完了,地里留着茬子。偶尔有坟,有的坟头插着白纸幡,随着风在飘着抖。
他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
“紧张?”我问。
他摇头,又点头:“有点儿。”
车过黄河桥,我俩坐直了看。一整片浊黄的光在远处天底下摊着,分不清是水汽还是水。接着那黄就活了,慢慢蠕,像一匹晒软了的、巨宽无比的黄绸,皱褶里沉着太阳的金斑。
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绸——稠得很,稠得快要淤住。浪是看不出的,只有一涡接一涡的浑漩,慢吞吞转着,把七月的天光搅成糊塌塌的姜汤。河心有条拖船,它之于黄河就像尘埃之于宇宙。
黄河桥很长。两岸的滩地粗野地袒着,被太阳晒出泛白的碱花。有地方裂成龟背似的纹,裂缝里钻出倔强的苇子,一丛丛杵在黄水边,叶梢都蒙着细细的黄土。
对岸堤坝上有个扛锹的人影,小成逗点。他突然站住,朝河里啐了一口——那口唾沫太远,落没落下根本看不见,只觉得整条河都闷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车钻进对岸的杨树林了。最后一眼回望,黄河在桥墩间一节节断开,依然不紧不慢地向东淌,淌进那片白茫茫的、颤动的暑气里去了。
“真宽。”他说。
“嗯。”
进郑州时快中午了。楼房高起来,路宽起来。自行车流像河,铃声响成一片。建华脸贴着玻璃,不说话。
剧场果然在二七塔旁边。红墙,尖顶,窗户高。门口有人排队,小孩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脸上抹着红。
建华跳下车:“俺得去后台了。”
他跑了几步,又回头:“你记得,第十排中间。”
我点头。
他消失在门里。我捏着票排队进场。检票员撕了副券,指指里面:“往里走。”
座位是会吱呀吱呀响的翻板椅。我数到第十排,找到中间位置。前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家长在给孩子补妆。灯光暗了又亮,幕布拉开。报幕员出来,穿红裙子,说话带郑州口音。
第一个节目是《朝阳沟》,小孩唱得嫩,但调子准。掌声稀稀拉拉。我盯着舞台侧面看。幕布缝里偶尔有人影闪过,看不清是不是他。……第六个节目是《穆桂英挂帅》。扮穆桂英的女孩个子高,唱得响亮,得了不少掌声。然后是第七个。
报幕员念:“下一个节目,《花木兰》选段,表演者,陈建华。”
掌声响起。幕布又合上,再拉开时,他已经站在台上。灯光明晃晃地照着他。红脸蛋,黑眉毛,头上插着翎子。戏服是红的,绣着金线,亮闪闪的。他摆个架势,开唱: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
嗓子亮,像擦亮的铜器。台下静了一下,然后掌声响起来。他边唱边做动作,枪花一挽,红缨抖开。台下有人叫好。我盯着他看。他眼睛画得大,目光扫过观众席时,在我们这儿停了停。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但我举了举手。
他嘴角好像动了下,又好像没有。
唱完最后一句,他收势,抱拳。掌声更响了,像夏天的雨,哗哗的。他鞠躬,幕布合上。我坐着没动。手心出汗粘在裤子上。后面的节目我不记得了。脑子里只有他刚才的样子,在灯光下,红彤彤的,好看,顶好看。
比赛结束,宣布名次。三等奖念了五个,没有他。二等奖三个,没有他。一等奖一个,唱的《花木兰》,是个穿粉色裙子的女孩。台下有不少但也不大声的嘘声。建华从后台出来时,已经换了衣服,脸上胭脂没擦净。他走到我旁边坐下,不说话。
“唱得好。”我说。
他嗯了一声。
散场了,人们往外走。有个秃顶的男人过来,拍拍建华肩膀:“小孩,嗓子不错,可惜了。”
建华低着头。
出门时天阴了要下雨。我们没坐车,沿着路走。路过一家小店,他停下来,看橱窗里的电视。电视里在放猫追老鼠的动画片。
“俺娘说,省台可大了。”他突然说,“有十个县剧院大。”
我说嗯。
雨点落下来,砸在地上,一个圆点一个圆点。我们躲到屋檐下。雨大了,顺着瓦檐流下来,像帘子一样。
“回吧。”他说。
大巴车上他着靠窗睡觉。头一点一点地撞在玻璃上。我把他脑袋拨过来,靠在我肩上。他动了动,没醒继续睡。车过黄河桥时,雨停了。夕阳出来,照得河水金红金红的。他忽然开口,没睁眼:“本来赢了能去省台……”声音轻,像说梦话。
我没接话。窗外黄河水向东流,桥栏一根根闪过,影子投在车里,一道明一道暗。
他呼吸均匀了,真睡着了。衬衫领子蹭着我脖子,硬硬的,有点扎。我坐直让他靠得舒服点。
天完全黑透时,车到站。他醒了揉揉眼,看我肩膀:“湿了。”
“没事。”
下车了,县城路灯有些暗,几只蛾子围着灯罩飞。我们往城墙路走。路上没人,脚步声啪嗒啪嗒响。到豆腐坊门口,屋子里头灯黑着,老陈师傅应该睡了。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我往家走。回头时,他还站在门口,影子投在地上,细长一条。
到家母亲问:“比得咋样?”
“没赢。”我说,“但唱的好,顶顶好!最最好!”我又补充到。
“可惜了。”她说,说罢继续纳鞋底。
我回了屋,从课本里拿出那张节目单。油渍晕开了些,他名字更模糊了。躺下后耳朵里还是他唱戏的声音,亮亮的,在黑暗里响。窗外的蛾子撞着玻璃,噗,噗,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