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戏光 快开学 ...
-
快开学了,家里说要给我转学,
父亲在县中学教物理,托了点人情,把我安插进初二的班里。
我的教室在二楼,很老了,木窗子掉了最少一半的漆。班主任是个矮胖女人,听父亲说她姓刘,她说话时嘴角总有点白沫。她指指最后一排的空位:
“先坐那儿吧,等下次考完试调位置。”
这个桌子刻满了字,最深的是“早”字,这让我想起了鲁迅先生。小县城条件到底不胜郑州,两人一张长桌,郑州都是单人单桌的。我同桌在睡觉,脸贴在胳膊上,一呼一吸还挺好玩。
下课铃终于响了,同桌也醒了。他揉揉眼,看看我:“新来的?”
我点头。
“我叫周浩。”他从桌肚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瓜子,“吃吗?”
我摇头说不吃。他自顾自嗑起来,瓜子壳吐在地上。
“你叫啥?”
“我叫林深。”
“你家哪的?”
“郑州。”
他眼睛亮了:“省城啊。”瓜子嗑得更快,“去过动物园没?听说有熊猫。”
我说去过,但没有熊猫。
“真洋气。”他说,把瓜子袋递过来,“尝尝,五香的。”
我捏了几颗。瓜子潮了,皮软,不好吃。
上课铃又响。然后就是和全天下所有的学生一样的时光,可能有点用处,但大多没什么意思。几个小时过去,终于下学。
放学时周浩跟上来:“你家住哪儿?”
我说城墙路附近。
“顺道。”他说。他踢着石子走,石子滚进路边水沟,惊起几只小虫。
走到豆腐坊时,嗡嗡声正响。周浩朝里努努嘴:“老陈家的豆腐好吃,就是贵点,呃……反正比西站门口的那家贵点。”又说,“他家小子叫建华,会唱戏,跟个娘们似的,就是长得不老白,要不然更像。”
我没接话,但是莫名的有点生气,或者说不是生气是什么别的感觉,总之不清楚。
他在临坡路口拐了弯,我们分别。
到家,母亲在择菜。她说:“明天周六,你爸去学校有事,咱俩去姥爷家。”
姥爷家在乡下,得坐票车。第二天一早,母亲拎着一篮鸡蛋。票车破,座椅不舒服,邦邦硬。车开起来,窗玻璃哗哗响。路边麦子黄了,一片连一片。
姥爷家院子有棵枣树,青枣还小。舅舅在修拖拉机,满手都是油污。他看看我:“长这么高了。”我不好意思地应付了几句。
午饭吃面条子。灶台是土的,火烧得旺。姥爷蹲在门槛上吃,吸溜吸溜响。他牙掉了一半,看着还怪好笑。
饭后母亲帮姥姥拆被褥,我坐在枣树下。知了叫得凶,一声压一声。我想起豆腐坊的嗡嗡声,和这不一样。那声音厚,裹着水汽……还有少年。
傍晚回县城。票车比来时空些,夏天的风到底让人生倦,售票员也在打着盹。我看着窗外的夕阳把一切染成橙色,又慢慢褪成灰。
周日早上,母亲说:“你去买块豆腐,中午放点炖汤。”
我应了声就去了,走到豆腐坊时,门帘是掀开的,用木棍支着。建华蹲在门口刷磨盘。他抬头看我一眼,没停手。
老陈师傅在屋里点豆腐。卤水淋下去,他手里铜勺转着,一圈一圈。
“要豆腐。”我说。
建华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擦,接过盆。他割豆腐的动作和他爹一样,手腕一转,豆腐不碎。
“豆渣呢?”他问。
我想起母亲没说这个。“不要了。”
他点点头,把盆递回来。手指碰了我的手,湿的,凉。
我掏钱。他接了,塞进裤兜。
正要走,屋里收音机响了。先是刺啦声,然后有人唱:“刘大哥讲话理太偏……”
一段唱完,他说:“常香玉。”
我说知道。
他看看我:“你也听戏?”
“我姥姥听。”
他笑了一下,牙挺白。汗从鬓角流下来,到下巴停住,凝成一颗。“俺娘以前是县剧团的。”他说,“她唱青衣。”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站着,看着。磨盘在屋里反着光,青石面水淋淋的。
“今晚县剧院有演出。”他说,“不要票,去不?”
“不要票?”我愣了下。
“露天场子,坐后面能看见。”他又说,“你去的话,我在剧院后门等你。”
我想了想,说好。
晚饭时我和母亲说了要去找建华玩。母亲说早点回来。
剧院是旧礼堂改的,红砖墙,屋顶长草。后门堆着煤堆,建华蹲在那儿,穿着干净的蓝布衫,比磨豆腐时文气不少。
“这儿。”他招手。
我们绕到侧面。墙根蹲了些人,或抽烟或聊天。台上还在布置,有人搬桌子有人搬椅子。
天黑透了,大灯泡亮起来,蚊虫围着光团飞舞。台下挤满了人,小孩在人腿间穿梭。
锣鼓家伙一响,戏开了。是《卷席筒》。扮苍娃的角儿脸涂得煞白,尖着嗓子唱,底下不时爆出笑声和叫好。
建华看得认真入神,脖子伸得老长。唱到哭坟那段,他嘴唇翕动,跟着小声哼,调子拿得挺准。
“你也会这段?”我问。
他点头:“俺娘教的。”
散场时人多,挤得厉害。建华扯着我的袖子,从人缝里往外钻。出了人群,煤堆依然黑黢黢地堆在那。
“咋样?”他问。
我说好听。
“下回有《花木兰》,我告诉你。”他说。路灯的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照亮半边脸,眼睛里有光在跳。
往回走时路过豆腐坊。门关着,窗黑着。但磨盘好像还在响,仔细听又没有。
到家了,母亲还没睡,在纳鞋底。针穿过布,嗤一声又一声。
“看的啥戏?”她问。
我说《卷席筒》。
她点头:“老戏。”
我说:“好戏。”
我洗脸。盆里的水晃着,映出点灯光。我盯着看,水里好像也有戏台,小人在动。躺下后,耳朵里还是锣鼓声。翻个身,床板吱呀。窗外有猫叫,长一声短一声。
我想起周浩说建华“跟个娘们似的”。又想起建华哼戏的样子。他哼的时候,眉毛会动,像在帮腔一样。他不像娘们,他是俊,当时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前头还垫了一出《南阳关》,我们去晚了,没看上。就像很多事,赶上的就是赶上了,没赶上的就永远缺那一截。
月光从窗纸破洞照进来,落在席子上,白花花一片。我盯着那光斑看,它慢慢移,移到墙角,淡了,没了。
天快亮时,我梦见磨盘在转。转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每颗豆子怎样被碾碎,变成浆。建华推着磨,哼着戏,调子拖得长长的,像夜里那没完没了的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