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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九九六年夏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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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夏天,我跟父母从省城郑州搬回了老家舒县。
院子是爷爷留下的老宅,青砖缝里钻出野草,堂屋那张八仙桌少了一条腿,拿砖头垫着,照样用。日子不算富,但也过得去。西屋归我,放学回来常在里面临帖。那天正写着,母亲撩帘进来,塞给我一只黄面红边的搪瓷盆:“去买块豆腐,记得多要点豆渣,喂狗。”
我搁下笔,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其实我知道,豆渣撒点盐、淋点香油,人吃着也香——在郑州时姥姥常这么弄。
县城比郑州静得多。街窄,两边槐树把天切成碎光。槐花往下掉,沾在后颈上,又痒又黏。
豆腐坊在城墙路拐角,老远就听见嗡嗡响,像一窝蜂闷在屋里。蓝布门帘油亮亮的,一掀,水汽扑面,糊了满脸。等雾散了些,才看清招牌:陈记豆腐坊。屋里暗,一个少年正光着膀子推磨。
他脊梁沟里全是汗,闪着光,皮肤晒得发亮,一看就很有劲。青石磨盘转一圈,他哼一句戏,调子拖得老长,和磨声缠在一块儿。
看见我,他没停,扭头朝里喊:“大,来人啦。”
声音不大,但清楚。里屋门槛上蹲着个抽旱烟的,烟锅一亮一灭。“要嫩的还是老的?”他眯着眼问。
“嫩的。”我把盆递过去。
“豆渣要么?”
“要,喂狗。”我照母亲的话答。
推磨的少年噗嗤笑了,抓起一把豆渣捏成团:“咱这儿豆渣都是人吃的,撒点盐,香着呢。”
我想说我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才看清他的脸:眉毛浓得像用毛笔重重描过,眼睛大,眼白干净。汗把刘海粘在额上,一绺一绺的。
老陈师傅——后来知道是他爹——拿刀在豆腐上划两下,乳白的方块颤巍巍的。手腕一翻,豆腐滑进盆里,又加了半勺豆渣。
“五毛。”
我掏钱,左兜只有两毛和几个硬币,右兜空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手在兜里乱摸,恨不得钻进布缝里。
少年停了磨,扯下挂在磨杠上的汗衫擦汗:“先赊着呗,明儿个再来给也行。”
他说得随意,像家常便饭。老陈师傅没吱声,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我看他一眼,见他点头,才不好意思地端起盆走人。
豆腐在盆里轻轻晃,豆渣堆在一旁。少年又推起磨,哼着戏,这次听清了一句:“……翻一架山……”
出门帘一落,水汽和磨声都被挡在后面。
阳光扎眼,槐花落得更密了。一朵飘进盆里,贴在豆腐上,白瓣配白豆腐,一时分不清。我走得小心,手心被搪瓷盆的铁边硌得发烫。
到家了,母亲接过盆看了看:“豆渣不少。”
我回到西屋,毛笔尖已经硬了。舔了舔,在废纸上划几道,不出墨,索性不写了。窗外的槐影斜了,天还热,蝉鸣一阵长一阵短。
晚饭果然有豆腐。母亲切了葱丝,浇了酱油,我夹一块放进嘴里,又嫩又滑,豆香味浓,跟郑州的不一样。
父亲说:“老陈家的豆腐实在。”母亲跟着应了两句。
我没说话,埋头扒饭。
夜里睡不着,床板硬来褥子薄。睁眼盯着房梁,上面糊着看不清字的旧报纸。远处狗叫几声又静了,耳朵里却还嗡嗡响,不知是磨声还是蝉鸣。
天快亮时起风,槐枝扫着瓦片簌簌响。我翻身,脸贴凉席,逼自己再睡会儿。
第二天母亲没提赊账的事,我也没去豆腐坊。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院里洗毛笔,母亲又拎着那只搪瓷盆出来:“再去买块豆腐,钱带够了,记得把上次的账结了。”
“好。”
走到城墙路,豆腐坊的嗡嗡声和前两天一样。我没急着进,在对街站了会儿。一个女人拎着铝锅出来,豆腐冒着热气,她走得急,差点撞上骑车的。
掀开门帘,他还在推磨,今天穿了件破洞的白汗衫。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却没说话。
老陈师傅照旧蹲在门槛上抽烟。
“嫩豆腐,加豆渣。”
老陈师傅下刀割豆腐。少年停磨,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仰头灌下去,喉结滚动,水从嘴角淌到汗衫上。
“钱,今天五毛,加上次五毛,一共一块。”我把钱递过去。
老陈师傅接过,塞进围裙兜。
少年放下瓢,用袖子抹嘴:“我叫建华,你呢?”
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我还是报了名字。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回去推磨。这次哼的调子轻快了些。我没马上走,站着看他推磨。黄豆从磨眼下去,豆浆从磨缝溢出来,他胳膊上的肌肉绷紧又放松,汗衫湿漉漉贴在背上。
“试试不?”他突然问。
我一愣,摇摇头。
他咧嘴笑了,露出白牙:“城里娃。”
我没反驳,端起盆走了。
槐花还在落。我捧稳盆,低头看路。走到半途,忽然停下,把盆搁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豆腐表面——温温的、滑滑的。一朵槐花浮在上面,我没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