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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声的挫败
第五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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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咨询结束之后,林溪没有回家。
她坐在办公室里,把陆深的所有资料翻了出来。
病历本、预约表、背景调查、网上能查到的所有新闻报道。
她一页一页地看,一行一行地读。
陆深。
三十二岁。
陆氏集团唯一继承人。
十五岁开始参与公司管理,二十岁接手核心业务,二十八岁把公司规模扩大了三倍。
没有绯闻,没有负面新闻,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弱点"。
他的人生履历,像一张完美无缺的纸。
林溪把资料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真实。
她见过太多"完美"的人。
丈夫出轨却表现得毫无破绽的妻子,在公司呼风唤雨却回家偷偷哭泣的高管,从小品学兼优却在深夜自残的少年。
完美从来不是真相。
完美是——藏。
但问题是,她不知道他在藏什么。
林溪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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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次咨询。
林溪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陆深。
这是他连续第六次,在咨询室里一言不发。
不是沉默。
是那种"我在配合你,但我什么都没说"的一言不发。
"陆先生,"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是睡不着。"
"持续多久了?"
"三年。"
三年。
和第一次一样。
林溪的手指在病历本上顿了一下。
六次咨询,六个三十分钟,一千八百分钟。
他说了多少话?
三百句?四百句?
全是敷衍。全是应付。全是——
空的。
林溪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理上的累。
她做这行十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愤怒的人,悲伤的人,绝望的人,歇斯底里的人。
她能听见他们心里的声音,能感知他们情绪下面的真实。
但这个人——
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像一块玻璃,你看着他,他看着你,但你看不见他。
林溪低下头,看着病历本上的那两个字。
陆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传说有一种湖,深不见底。你往里面扔石头,听不见任何回声。
不是没有底,是底太深了,深到连回声都传不回来。
林溪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
她怕了。
她怕自己真的读不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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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林溪送陆深出门,两人握了握手。
他的手依然很凉,干燥,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下周同一时间?"林溪问。
"好。"
他转身离开。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西装笔挺,步伐稳定,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像一台机器。
林溪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她看着面前的病历本,盯着"陆深"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
"患者情绪频谱持续死寂。"
她顿了顿。
"我无法感知。"
写完之后,她把病历本合上,锁进抽屉。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林溪坐在那片黑暗里,忽然觉得很冷。
十三年来,第一次。
她读不懂一个人。
不是因为她不够专业。
是因为他真的——
什么都不让她看见。
林溪把外套拉紧了一些,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关着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陆深的脸。
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
你扔一百块石头进去,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林溪忽然很想哭。
不是为陆深。
是为自己。
她做了十三年"心灵捕手",到头来,连一个病人的心都读不懂。
她算什么心灵捕手?
她连最基本的"感知"都做不到。
林溪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泪没有流下来。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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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溪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陆深的脸。
还有母亲的脸。
母亲去世那年,也是这样。
她躺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的心跳,看着母亲的眼睛。
母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她知道——
母亲还醒着。
母亲在等她说话。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消失。
林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溪溪,有些人不是不想被读懂,是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母亲的声音很轻,"怕被读懂之后,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林溪把枕头抱紧了一些。
那陆深呢?
他怕什么?
他藏得那么深,深到连她都读不懂——
他到底在藏什么?
林溪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想读懂他。
不是作为咨询师。
是作为一个——
她不知道作为一个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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