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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横店的冬雨 他的呼吸停 ...


  •   剧组杀青那天,横店下了一场雨。

      细细密密的冬雨,落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徐为序的最后一场戏是在一座旧宅的庭院里——如今已是内阁首辅的探花郎站在廊下,眼神凄楚地凝望着对面的空房间。那间闺房曾经住着他喜欢的女子,现在人去楼空。他要在原地等一场不会来的告别。而后遂圣意娶武将之嫡女为妻。

      导演喊“卡”的时候,雨还在下。徐为序站在廊下,头半仰着,任风吹雨丝飘落在单薄的身躯上。戏服是明朝的大红圆领袍,湿了半截下摆,贴在腿上,凉凉的。他还在想那场戏——沈暻墨没有哭,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镜头都切了,他还站在那里。

      “徐老师,杀青了!”场务跑过来,递给他一束花。花是洋牡丹,包着牛皮纸,被雨打湿了边角。他接过花,说了声谢谢。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有释然,也有不舍。演了三个月的探花,今天杀青了。三个月里,他穿明朝的官服、戴乌纱帽、写蝇头小楷、辅佐皇帝、统领内阁、也在时序变迁里等一个人。那个人最终没有如约,缘尽此生再难相守。他替探花等了三个月。现在不用等了。

      小飞撑着伞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徐老师,快穿上,别感冒了。”他把羽绒服披在他肩上,又递过来一杯热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喝了一口,看着小飞。

      “小飞,沈暻墨杀青了。”

      小飞愣了一下。“嗯,杀青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他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还给小飞。然后他蹲下来,把花放在廊间的木椅上,褶皱的剧本垫在花底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廊下的照片。雨丝从屋檐细细密密垂下来,像一道半透明的珠帘,花瓣上躺下点点雨珠。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沈暻墨,再会。

      经纪人苏姐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卸妆。化妆师小周用湿巾擦掉他脸上最后一层底妆,露出底下青黑的眼圈和干燥的皮肤。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周,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杀青了?”苏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嗯。”

      “接下来想去哪玩一下?”

      “休息几天。”

      “嗯,可以。目前下一个戏已经接好了,人设不错,戏份也不少。大概一个月后进组。剧本待会儿发你。另外,过几天会有一个角色小传的拍摄,你的手机不要静音,到时候会有工作人员联系你。”

      听筒里没有回应,苏姐沉默了一下,问道:“徐为序,你上次休息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下。“忘了。”

      “那你好好休息。别想工作。先别想下一部戏。别想以后。就想——今天吃什么,明天几点起,要不要出去走走。”

      他笑了一下。“苏姐,你今天好啰嗦。”

      “怎么?刚杀青没了导演啰嗦,换一个人啰嗦就不习惯了?”苏姐调侃道。

      电话那头有人喊她,她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化妆间的灯是白色的,照在眼皮上,亮得发红。小周在收拾化妆刷,小飞在旁边整理戏服,把探花的红色圆领袍叠好,装进袋子里。他听到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觉得,沈暻墨从他身体里走了,越走越远,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杀青后的第一天,他睡到了中午。

      他是被饿醒的。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横店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他拿起手机,看到几条消息。

      小飞问“徐老师今天想吃什么”,苏姐发了一个剧本的PDF,说“这个不急,你先休息”,还有夏慕的——没有。她昨天没有发消息。

      他翻了翻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她回的“晚安”。他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发什么。他删删减减,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他起床,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太好——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像在练习。他想起戏里的沈暻墨,作为内阁首辅的他笑起来也是这样的——嘴角到位,眼神不动。他不是探花了,但他还是这样笑。或许每个演员在和自己喜欢的角色告别的时候,都会很难戒断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决定出去走走。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外面套着黑色长款羽绒服,戴着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小飞发消息来问要不要陪,他说不用。

      一个人走在横店的街上,风很大,吹得他的羽绒服下摆贴在小腿上。街上人不多,几个穿着戏服的群演蹲在路边吃盒饭,一个老头骑着三轮车从身边经过,车斗里装着几个纸箱。他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到——上一次这样一个人走在街上,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他总是在片场,在车上,在酒店。很少这样走着。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来。他付了钱,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想起夏慕说过——“凉了就别喝了。”他把水喝了。因为她说别喝,他偏要喝。多么幼稚,他笑了笑自己。

      杀青后的第三天,他接到夏慕的消息。

      “最近有空吗?”

      他看着那行拨乱了自己心绪的几个字,想了一下,打了“有”,发了。

      夏慕:“我想拍一组初雪的主题。你方便来北京吗?”

      他回:“方便。”

      夏慕:“策划案我发你。你看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个PDF。他点开,看到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句诗他知道——出自《诗经·邶风·柏舟》。心不是石头,不可以随意转动。他想起探花——站在廊下,看着空空如也的庭院,雪落在肩上,没有等到那个人。但他没有走。他一直在。他的执拗,不是因为她会来,是因为他不会变。

      他翻到第二页,是服装方案。明朝官员服饰,红色圆领袍,乌纱帽,玉带,配饰。他愣了一下。这是他刚杀青的那部戏里的服饰——探花的官服。不是同一件,但形制相似。他不知道她是有意的还是巧合。他往下翻,看到参考图。图里的模特站在雪地里,红色官袍衬着白雪,很刺眼。他看着那张图,忽然想到——沈暻墨没有等到那个人,但他们或许淋过同样的一场雪,何尝不是等到了彼此?

      夏慕:“你的经纪人之前联系我,希望给你刚杀青的这个角色拍一个人物小传,她的意思是这个角色是粉丝们非常期待、原著粉非常喜欢的,应当给这个角色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原来是这样,他回了一个字:“好。”

      回北京那天,他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横店的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小飞来送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徐老师,水是热的。路上喝。”他接过保温杯,说了声谢谢。小飞站在车窗外,犹豫了一下。

      “徐老师,你回北京,是拍夏老师的照片吗?”

      他看了小飞一眼。“嗯。”

      “那你……开心吗?”

      他笑了一下,“当然。”声音清亮而雀跃。

      “那就好。”小飞退后一步,挥了挥手。车子开动了。他透过后视镜看到小飞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飞机上,他靠窗坐着。
      窗外的云很厚,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地面。
      他翻开夏慕发的策划案,又看了一遍。那句诗在脑海里转——“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这句诗是沈暻墨内心最执拗的写照,在最后那场杀青戏的时候,他曾想如果横店下雪就好了,雪落在肩上,落在手心,就化了,就像他等不回来的她一样,此生再难相见。

      现在真的有雪了。

      北京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飞机降落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空里飘着细小的白点。雪已经在下了,足以在地面上铺出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糖霜。

      下了飞机,北京的风比横店冷。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得生疼。他裹紧了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快步走向出口。小飞没有跟来,苏姐也没有。他一个人。这是他要求的。他说“我自己去就行,你忙,小飞也需要休息”,苏姐说“你确定”,他说“确定”。苏姐没有再强求。

      出口处,他看到了林念。她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徐老师”。牌子是林念手写的,字有点歪,还画了一个笑脸。他走过去,林念看到他,笑了。

      “徐老师!这边!”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鼻子冻得通红。“夏老师让我来接你。车在外面。”她一边走一边说,“今天好冷,零下五度。天气预报说有95%的概率会下雪。夏老师已经在工作室了,化妆师也到了。衣服昨天就送到了,夏老师亲自挑的。徐老师,你看了策划案吗?”

      他听着林念叽叽喳喳的声音,觉得有点吵,但不讨厌。她的声音像麻雀,蹦蹦跳跳的,把冬天的冷空气都搅活了。

      到了工作室,暖气开得很足。

      一推开门,热气就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暖烘烘的味道。他站在门口,羽绒服的拉链还没拉开,后背已经开始出汗了。工作室不大,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夏慕拍的照片——山川、云海、城市的夜景、人像。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混着纸张和胶卷的味道。他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门口的衣架上,摘下帽子和口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冷热交替,他的脸颊泛上一层浅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暖的。

      “徐老师,你先上楼化妆。”林念说,“夏老师在楼上。”

      他上楼,推开门。化妆间比楼下更暖,暖气片的咝咝声在角落里轻轻响着,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打呼噜。镜子周围一圈灯泡,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夏慕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她听到门响,抬起头。
      一个多月没见,她的头发长长了,长发散着,别在耳后,露出茶色边框的眼镜。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暖气让她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一些。

      “徐老师,好久不见。”她问候道。

      “夏老师。”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两个人突然都有点尴尬——在公开场合遇到一个私底下聊过很多的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们在微信上聊了那么多,但面对面站着的时候,那些话都躲起来了。躲在手机里,躲在屏幕后面,不肯出来。

      “你先化妆。”夏慕说,“衣服在那边。”

      他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走过来,是上次那个年轻的姑娘,话不多,动作很轻。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痒痒的。他听到夏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和上次一样,妆淡一点。但不要太现代。”

      “好。”化妆师说。

      “发套要自然。不要贴得太紧,像假的一样。”

      “好。”

      “眉毛不要修太细。”

      “好。”

      他听着她的声音,一句一句的,很稳,很确定。她在掌控一切——光、妆、衣服、雪。他只需要坐在那里,让她安排。这种感觉很好。不用想,不用决定,不用操心。只需要坐着,闭着眼睛,等。等妆化好,等衣服穿上,等雪下下来。

      底妆打完了,化妆师开始画眉毛。他感觉到眉笔在皮肤上轻轻划动,一笔,又一笔。夏慕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

      “眉毛再浓一点。”她说,“探花的眉毛应该是深的。他不是一个柔弱的人。”

      化妆师应了一声,加深了眉色。

      夏慕盯着镜子里的他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忽然绕过椅子,走到他面前。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伸出手,用手指勾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横店的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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