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北京的初雪 “他朝若是 ...


  •   她的手指是凉的,指腹贴着他的下颌线,力道很轻,像在碰一件需要仔细检查的瓷器。他把下巴抬起来,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镜片上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深棕色的,很亮,从他的左脸扫到右脸,又从右脸扫到左脸。她在看光。看阴影的位置,看眉骨的弧度,看颧骨下方的暗部够不够柔和。

      他的心跳快了。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他听到了暖气片咝咝的声音,听到了化妆师手里的刷子轻轻搁在桌上的声音,听到了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像松林的清风,带着很淡很淡的皂香,混着暖气烘出来的、干燥的暖意。他的视线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试着看别处——看化妆镜的灯泡,看桌上的粉底液,看窗外灰白色的天。
      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她脸上。
      她的眉头微皱着,很认真,像一个雕塑家在审视一件未完成的作品。她的嘴唇抿着,不笑的时候有一种距离感,但近到这种距离,那种距离感就碎了。他看到她鼻梁上那道很浅的眼镜印,看到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扇形阴影,看到她眼角上那个藏着的、小小的痣。

      她的手指从他的下巴滑到他的左颧骨,带着丝丝的凉意,接着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颧骨。“这里的阴影太硬了。”她对化妆师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握紧还是松开。他觉得热。不是暖气片的热,是从身体里面往外冒的热。像冬天喝了一杯热可可,热气从胃里升上来,一直升到耳朵尖。

      “眉毛的弧度再自然一点。现在太挑,像在生气。”她的手指从他的颧骨移到他的眉尾,用指腹沿着眉骨的弧度轻轻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无意识的。但他感觉到了。他的皮肤敏锐地感觉到了她手指的温度——凉的,但划过的地方,开始发烫。他的视线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点——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深棕色的,很专注,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她在看他的脸。像看一张照片,像看一盏灯,像看一棵倒着长的树。认真的、仔细的、不带任何杂念的。但他的脑子里全是杂念。

      他想——她好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镜片上细小的划痕。
      他想——她的手指好凉,但划过的地方好烫。
      他想——她看我的时候,和看任何人的时候都不一样。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在看一个她想看的人,不是工作需要看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耳朵尖瞬间红了,像有人在他耳朵上点了一把火。

      夏慕的手指停住了。她的手还放在他的眉尾,手指微微弯曲,指腹贴着他的眉骨。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碰在一起。他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脸——很小,但很清晰。他的耳朵是红的。她的脸颊也是红的——暖气和专注工作的双重作用。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退后了半步。

      “腮红是不是打太重了?”她问,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转头看向化妆师。

      化妆师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脸。“没有啊,腮红很淡的。”

      夏慕又看了看他。她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朵上停了一下。

      “暖气开太足了。”他不自在地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他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暖气太热了。”

      “是吗?”夏慕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那我调低一点。”

      她走到墙边,把暖气的旋钮往左转了一格。暖气片的咝咝声小了一些。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是暖气。暖气太足了。不是别的。但他的手心还在出汗。他的耳朵还在发烫。他知道不是因为暖气。或许她猜到了,但她没说。她只是转了一下旋钮,然后走回来,继续看他的妆。

      “可以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继续吧。”

      她转身走回窗边,拿起手机,低下头在屏幕上飞快地打着字。他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看到她站在窗边,长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他只能看到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跳来跳去。

      化妆师继续画眉。他闭上眼睛。但在眼皮的黑暗里,他还能看到她的脸。很近,很清晰。茶色边框的眼镜,深棕色的眼睛,睫毛下扇形的阴影和眼角那颗可爱的小痣。他的耳朵还在发烫。他用手指碰了一下耳垂,烫的。
      他想,她一定看到了。她看到了,所以问“腮红是不是打太重了”。她给了他一个台阶。他下了。但她一定知道,他不是因为腮红。

      “好了。”化妆师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探花回来了。眉毛是深的,眉骨的弧度刚好,颧骨下方的阴影柔和了。但他的耳朵还是有一点点红。他深吸了一口气,让心跳慢下来。化完妆,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
      红色的圆领袍挂在衣架上,领口绣着暗纹,金线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旁边是乌纱帽、玉带、玉佩、荷包。他伸手摸了摸袍子的面料——绸缎的,滑滑的,凉凉的。他穿上了。一层一层——中衣、衬袍、圆领袍,系上玉带,挂上玉佩。乌纱帽戴好,帽翅在两侧展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探花回来了。不仅是那个站在廊下等人归的沈暻墨,也是那个穿着红色官服、意气风发、还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死于权力争斗中的沈暻墨。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这一次,眼睛动了。

      夏慕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她没有说话。他从镜子里看着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像两只杯子轻轻一碰——“咚”。闷闷的,不响,但能听见。

      “好看吗?”他问。

      “还行。”她说。

      “那我就当这是好看的意思。”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林念在旁边小声说:“夏老师,你的眼光未免太高了点,这还不好看嘛?”

      夏慕斜了她一眼,林念立马作势给自己的嘴粘上胶带。

      外景地选在太庙。红墙,黄瓦,石阶,古柏。夏慕说这里的建筑和明朝服饰最配。

      到了太庙,雪已经下了一阵子。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石阶的边缘积了一小撮雪,红墙的砖缝里也嵌着白。古柏的枝干上挂了一层雪绒,像是被谁轻轻撒了糖霜。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风很大,吹得古柏的枝干呜呜响。他裹着羽绒服站在红墙下,等夏慕调光。她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测光,试拍,调参数。林念在旁边帮忙拿反光板,手冻得通红,但不敢说冷。夏慕看了林念一眼,“去车上待着。”林念说“我不冷”,夏慕说“你手都冻红了”,林念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走。

      “开始吧。把羽绒服脱了。”夏慕说。

      他脱了羽绒服,递给林念。冷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袍子里,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针。他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站在镜头前,他不是徐为序,他是内阁首辅沈暻墨——总是镇定自若,风雪不移。

      他站的地方是太庙的红墙前。石阶从脚下延伸上去,通向紧闭的大门。古柏的枝干在头顶交错,像一张网。夏慕透过取景器看着他。

      “身体往左偏一点。”她说。

      他偏了。

      “多了。回来一点。”

      他回来了。

      “手轻轻搭在腰带上。像等一个人。”

      他把手搭在玉带上,手指微微张开,拇指扣着腰带的边缘。他看着镜头,眼睛里有一种很薄的光,带着柔和的温度,像一杯刚好入口的热可可。

      夏慕按下了快门。

      “好。下一张。往前走。走到石阶中间,回头看远处,看你来时的方向。”

      他往前走,石阶上积了雪,踩上去滑滑的。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正中间。走到石阶中间,他停下来,回头。回头看——沈暻墨来的方向。他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广场,红墙,古柏,灰白色的天,和漫天飘落的雪。没有人。那一刹那,他想:沈暻墨从临川走到顺天府,从寂寂无名到一人之下,一定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走过孤独的漫长的岁月。

      夏慕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很轻,被风声盖过了。

      拍了一会儿,雪忽然变大了。

      从刚才那种细细密密的雪粒,变成了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慢悠悠的,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本旧书。雪花落在他的乌纱帽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看着那些雪花,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六角形的,薄薄的,在手心里停了一秒,化了。他又接了一片。又化了。

      “雪下大了。”他说。

      夏慕没有接话。她专注地站在相机后面,透过取景器看着他。她的镜头里,他站在红墙前,红色官袍上落满了雪,像一幅古画里的人。她按了几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检查照片。

      他转过头看她。雪落在她的头发上,长发被雪打湿了一点,几缕贴在额前。茶色边框的眼镜片上也有雪,她没有擦。她的鼻尖冻红了,嘴唇也有一点发紫,但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皱着,手指在相机屏幕上划来划去。雪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没有戴手套,冻得通红,指节泛白。她在雪里站了很久,为了给他拍照。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诗。不是她写在策划案里的那句,是另一句。那句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但留下了一点点凉意,和一点点甜。

      “夏老师。”他叫她。

      她抬起头。“嗯。”

      “你的手冻红了。”

      “没事。”

      “你要不戴手套拍吧。”

      “戴了不好按快门。”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化了。一片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抖掉。他忽然想,如果雪一直下,他们一直站在这里,算不算——他没有想完。他把那个念头收住了。

      “继续。”她说。

      “好。”

      他重新站好,手搭在玉带上,看着镜头。雪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但他不觉得冷,他的心是滚烫的。

      拍摄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还在下,比刚才又大了一些。他穿上羽绒服,林念递给他一杯热水。他喝了一口,看着夏慕在收拾器材。她把镜头一颗一颗装进包里,动作很快,很熟练。她的手指冻红了,但她依旧没有戴手套。

      “夏老师。”

      “嗯。”

      “今天拍的照片,什么时候能看?”

      “选好之后发你。”

      “不用选。都发。”

      她看着他。“两三百张。”

      “多少张都发。”

      她看着他。

      “好。”她说。

      两个人站在太庙的红墙下,雪落在他们之间。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但雪迈出了。
      雪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她的肩上。他想起刚才脑海里闪过的那句诗——“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雪落在肩上,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她在看相机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站在雪中,红色官袍,乌纱帽,细长的眼里闪着光。她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

      “好。”

      徐为序终究是没忍住,他压低声音问道:

      “夏慕,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诗叫做:‘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夏慕抬起头,看到他发套上星星点点的落雪,领会了他的意思。

      她从挎包里取出一把折叠伞,淡淡地撑开,遮在他和她的头顶之上。

      他笑了,笑声里有无奈,也有被逗笑的愉悦。他从她手中接过伞。默默地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

      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雪落在他们身后,把脚印盖住了。新的脚印踩上去,又被盖住。

      他们走得很慢,没有说话。但雪替他们说了。

      说了什么,他们都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北京的初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