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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光照在了刺猬身上 做我女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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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慕看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口井,水面的平静碎了,水花激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问我想当他的什么。他是在问我吗?还是只是在开玩笑?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故意在等她自己说?
海风无节制地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响。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
手机屏幕暗了,她又点亮。那行字还在。他没有催她。他一直在等。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当什么不是她可以决定的,至少不是想当就可以当的。她想了很久,想得手心都出汗了。
小鹿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到她蜷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不用问也知道她在跟谁聊。几天时间里,小鹿对她的“情感状况”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小鹿走过去,坐在床边,看了她一眼。“你又在纠结?”夏慕没有抬头,把手机递过去。小鹿看了那几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他问你想当他的什么。”小鹿的声音不大,在夜里显得很清晰,“说明他在意你。不是在意你的照片,是在意你心里给他留了什么位置。你怎么回?”
夏慕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小鹿看着她,“你只是不敢说。你怕说了,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夏慕没有否认。小鹿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准备进去吹头发,回头说了一句:“夏慕,你不要总想着躲。有些东西躲不掉的。你越躲,它越追着你跑。不如就站在原地,看它敢不敢撞上来。”
门关上了。夏慕靠在床头,把那句话想了好几遍。站在原地,看它敢不敢撞上来。她不知道她敢不敢。
纠结过后,她还是没有选择正面回答,忐忑地问:“我可以当你的什么?”
发了出去。她看着那行字,心跳更快了。她把问题还给了他。不是回答,是反问。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她不知道他想让她当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敢先说。刺猬已经把身体蜷起来了。
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有家人,有朋友,有经纪人,有助理也有粉丝,你觉得我还需要什么?”
看着那一行字,沉默几分钟后,她苦涩地坦然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她的手指发凉。她觉得自己把话说死了。他什么都不需要,所以她什么都不是。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地、但稳稳地扎了进来。她几乎要锁屏了。
他的消息立刻弹了出来:
“不,我需要”
“我需要你。”
那两行字,让她的眼睛一下子热了。她说不出话。好像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挤在一起,一个字都出不来。她把手机紧紧扣在床上,调成静音模式。她不敢再看屏幕。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疯掉。
她不会告诉他的。她永远都不会告诉他。因为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想当他的什么。朋友?太轻了。女朋友?太重了。摄影师?那是工作。工作之外呢?她不愿意承认的是,在工作之外,她不想披着粉丝的身份和他相处。她不想做那个举着手幅在到达口等他的人,不想做那个在他的超话里为他呐喊的人。她不是。如果可能的话,她只是希望自己在他眼里特别一点,但那怎么可能?别异想天开了!
她心里的那只刺猬,把身体蜷成了一个紧紧的球。刺竖起来了,想要保护自己。保护自己不去回答这个问题。回答了,就回不去了。她不想回不去。她还没准备好。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也许永远。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蜷着腿,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真正的刺猬。海浪声哗哗地响,好像在替她叹气。
很久很久。
手机在黑暗中又亮了,断断续续地亮了好多下,和远处深海当中的灯塔遥相呼应着。夏慕没有看见。她喝了点果酒,在海浪声中浅浅睡着。刺猬又开始了自我的保护机制。她把所有的话都挡在了壳外面。她不知道,那些亮起的光,是一整片星空。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很多弹框。
02:01
XwX(企鹅jpg):
“夏慕。”
“你不是我的粉丝,我知道。”
“但你是第一个说‘你不用一直笑’的人。”
“夏慕,我想跟你说清楚一些事。”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点月光,落在她的脚踝上。她靠着床头,把手机举到面前。
他正在输入。停了。又正在输入。又停了。反复了好几次。
“最开始拍商务那次,你递给我一杯温水。你说‘你笑的时候眼睛下面有阴影,下次可以调整打光’。那时候我没有觉得你是粉丝。我只是觉得,这个摄影师很专业。她看到了我的累。她没有说‘加油’,没有说‘你会好的’。她只是用她可以做到的方式帮我调整,让我状态看上去更好一些。那是第一次。”
“后来杂志出刊,我看到你写的编辑语。你写了我选秀的事,写了我从城墙上摔下来,写了谢灵山。你写‘他的眼睛像一口井,水面是平的,下面有暗涌’。我当时想,这个人一定看了我很久。只有关注了很久的人,才能写出那些话。我以为你是我的粉丝。一个看了我很多年的粉丝,才能够读懂我想要什么。”
“后来我们合作了很多次。你拍我,我让你拍。我们也经常聊天,即使我总是句不着调,你也不会嫌我烦,从我的角度来理解我回复我。”
“和你待在一起时,我总觉得很安心,也许是因为你的专业,也许是因为你总是一本正经的态度。那时候我开始觉得,你或许不是我的粉丝。粉丝不会这样。粉丝会说‘你好帅’,会说‘我好喜欢你’,会说‘你的戏我每一部都看了’。你不会说这些。你只会说‘光不对’‘头往左偏一点’‘好了’。”
“你不是我的粉丝。你是我的摄影师,总是会找到我最好看的那一面展现出来;你是那个递温水的人,虽然少言寡语,但总是默默地温暖着我;你是那个说‘你不用一直笑’的人,也是那个会在海边发照片给我的人。你是那个让我想拍更多戏、演更好的人,之一。更重要的是,你拍我的时候,我看到自己在你眼睛里是什么样子。不是帅,不是好看,是认真。是在认真地活着。”
“是我太自以为是,以为只有粉丝才能够读懂自己,其实从来都不是,不需要身份的限制,只需要有心。所以不用再说‘我不是你的粉丝’了。我知道你不是。你是夏慕,是你自己。你是那个在取景器后面看我的人。我希望你可以继续看。不是作为粉丝和摄影师,是你。你问你可以当我的什么,不是你可不可以,是你想当什么就当什么。当我的好朋友、合拍的搭档,甚至是女朋友,都可以。只要你愿意。”
她不可置信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海浪声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她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那些话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她心里那口井里。没有激起水花,但水面涨了一点。只一点。但够她浮起来了。
她打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小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还没回完?”夏慕没有回答。小鹿眯着眼看了她一下,又说:“你这个人,就是太怕了。怕他走,也怕他靠近。你什么都不说,他怎么会知道?”夏慕还是没说话。小鹿翻回去,嘟囔了最后一句:“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回。大不了明天再后悔。后悔也比憋着强。”
夏慕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外面只有海,哗——哗——哗——。她想了很久。想他说“我需要你”。想他说“你可以当我的女朋友”。想小鹿说“怕他走,也怕他靠近”。她把自己心里的那只刺猬翻过来看了看。刺猬的肚子很软,很小,缩成一团。它不想出来。但它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有人在等。
她发了:“工作之外,我希望我们是朋友。”
这是一个让她觉得安全感极高的回答。工作时我们是合作伙伴;工作之余,我们并不是偶像和粉丝的关系。这是我所希望的,不会被误解和越界的。她想。她把这条线画得很清楚。清楚到不会疼。
聊天框那头很快跳出了一条消息。
XwX(企鹅jpg):“只是朋友?”
她看着那几个字,没有回。这次,他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她知道他在等。她也在等。等自己不那么怕。
几分钟后,他又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好”,把手机扣在床上。海浪声还在响。她闭上眼睛。刺猬蜷在被子里,把脸埋在肚子上。它不想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太亮了,太吵了。它只想躲在壳里。它不知道外面的人走了没有。它不敢看。它怕看了,发现他还在。它更怕看了,发现他走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刺猬蜷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并没有走。他只是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等。等她自己愿意把脸露出来。既然已经选择等待,他便不在乎是否要等到下一个秋天。
天亮之前,夏慕又醒了一次。
窗帘没拉严,一条灰白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她伸手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他最后发的那条——“好”。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面的海已经能看到了,灰蓝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她想起那晚在备忘录里写的那行字——“海面上有一个人影,很远,看不清。你知道那是我。”
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影不一定是在等什么人。也许那个人影就是她自己。站在海面上,站在时间的中途,回头看岸上的外婆,也回头看更远处的自己。
她打开备忘录,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那个人影不回头。就一直站着。像外婆剥豆子一样,站着。站着就是一种回答。
然后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海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外婆在另一个房间里哼歌。
她想,回北京之后,要把这个感觉用声音的方式放进短片里。让海浪声和外婆哼歌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海,哪个是记忆。
这个念头让她安定了。比任何情感上的确认都让她安定。
她在海浪声里重新睡着。这一次没有梦。只有灰蓝色的海面,和一个人影。很远,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