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嫩绿的新叶 不好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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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海浪声从窗外涌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夏慕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灰白色的，忽明忽暗。她把那条朋友圈又看了一遍。九张图，六张风景，三张是自己。
夏慕很少发朋友圈。她不喜欢把自己的生活摊开给人看。那些修图到凌晨的疲惫、等待灵感来临时的无聊无奈、一杯忙到忘记喝了凉了的水——都是她自己的事，不需要占用朋友圈浪费大家的时间浏览，不需要点赞，不需要评论，不需要别人说“你辛苦了”。
而旅游时是例外，来三亚一周了，她发了两条。第一条是来的第二天，一张海面的照片。蔚蓝色的海，碧蓝色的天，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配文只有一个海浪的emoji。底下有一些大学同学和朋友都点了赞，还有林念，只有陈屿白评论了一句“工作狂魔终于休息了（白眼jpg）”，她回了一个“嗯哼”。就没了。
今天这条她犹豫了很久。九张图，六张风景，三张是自己。她选了小鹿拍的那三张——椰子树下仰头看天的，赤脚踩在浪边低头的，还有那张站在栈道尽头笑的。她很少发自己的照片，一年发不了两张。不想被人看，不想被人评价“好看”或者“不好看”，不想被人说“你瘦了”或者“你是不是胖了”。
但这次，可能是在小鹿和他的肯定下，她发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冲了个凉。等回来的时候，屏幕上的小红点已经攒了好几十个。她点开朋友圈，往下滑。
林念是第一个评论的。她的助理永远是最活跃的那个。
“夏老师！！！你终于发照片了！！！最后一张好好看！！！笑起来好好看！！！存了！！！”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夏慕嘴角弯了一下。林念总是这样，什么都大惊小怪的。上次她换了新相机，林念说“夏老师你好有钱”。上个月她修完一组图，林念说“夏老师你好厉害”。今天她发了几张自己的照片，林念说“你笑起来好好看”。林念的开朗、乐天派的性格还有细腻温柔的情绪价值总是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很多温暖和惊喜的瞬间。
陈屿白的评论在下面，隔了三条。
“第三张构图不错。光线从左边来，你的右边脸有一点点阴影，刚好把下颌线收住了。就是背景那棵椰子树歪了，你下次让它站直了再拍。”
夏慕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陈屿白永远是陈屿白，总让人看到他就想翻白眼。
小飞的评论在最下面：“夏老师拍得好好！”
她往下翻，还有几条。杂志社的同事说“夏老师终于营业了”，大学同学说“你也在三亚？我也在！约吗？”，她回了一个“下次”。
她只想看海，听浪，和小鹿待在一起。
她退出了朋友圈。打开对话框。徐为序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新消息。她往上翻了几条，看到他那天发的那句——“你摘眼睛的样子，比戴眼镜更好看。”她往下划了划，没有收到新的消息。
鬼使神差地，她又打开了那条微博。那个女孩发的合影，转发已经过了一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看。看了难受，不看也难受。
照片里他站在路灯下，围巾歪了，眼睛弯着。女孩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在想，那个女孩拍完照之后，一定很开心。回家之后，一定把照片发给了所有人看。一定在评论区里雀跃了好久。
而她呢？她站在相机后面，按下了快门。她把那张照片发给了他。她说“这张拍得不错”，说“你被认出来了，恭喜”。
她说了在这个身份所有该说的话。像一个称职的摄影师，像一个普通的朋友。不像一个喜欢他的人。她伪装得很好。
她翻到评论区。又多了几十条。“他好温柔”“他好帅”“我老公笑起来好好看”。她看到“我老公”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锁了屏。
她发现自己在意那句话。她很在意。在意别人叫他“老公”。可她没有权利在意。她不是他的谁。她只是一个摄影师。一个站在相机后面的人。一个在深夜里翻他评论区的小号。一个藏着不该有的念头和没来由的占有欲的人。
海浪的声音在静悄悄的夜里拍打着时间的刻度。
林念的感叹号还在，陈屿白的“构图不错”还在，小飞的“夏老师拍得好好”还在。他不在。他没有评论。他应该还在拍戏，还没有看到。
她点进了他的朋友圈。他是一个不怎么发朋友圈的人。他的朋友圈像一本很久没人翻的书，封面还在，里面的内容却停在了某一页。最新一条还是半个月前——片场的灯，白色的，很亮。配文只有一个太阳的emoji。
思绪飘了很远，远到可以看到海面上的灯塔在夜色里清晰闪烁。
别想了夏慕！
她从床上腾的一下坐起身来，从行李箱里掏出电脑。她不想让自己陷在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里。她需要做点什么。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她打开“外婆”文件夹，把那晚在阳台写的分镜草稿又看了一遍。不够。还是不够。她缺一个结构——情感的结构。外婆的日常是散的，但她的短片不能散。她需要一条线，把那些散的瞬间串起来。
她盯着屏幕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词：四季。
外婆的日常是有季节的。春天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不开花，但新叶子是嫩绿的，阳光照上去会发光。夏天外婆做绿豆汤，放冰糖，煮好了放在凉水里镇着。秋天桂花开了，整条巷子都是甜的，外婆会捡落在地上的桂花，洗干净，晒干了泡茶喝。冬天外婆把手揣在袖子里，坐在门口晒太阳，猫趴在她脚边，呼噜呼噜的。
四季。就是四季。
她在分镜草稿下面打了一行字：
结构：春·夏·秋·冬。不按常规的日历走，按外婆的身体走。她什么时候开始穿棉袄，什么时候把棉袄脱了。她的时间不在钟表刻度里，在她自己的关节感知里。
写完之后她觉得对了，至少方向对了。
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声音：不要配乐。只要外婆的声音——她哼歌、她叫猫、她对我说“你老拍我做什么”。还有环境声：油锅的滋啦声、院门开关的吱呀声、桂花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要收得下来）。
她合上电脑，靠在床头。窗外的海还是黑的。
她发现自己从刚才的纠结里走出来了一点。也许是那些想法倒了一些出来——倒进了无边的大海，倒进了文档里。她把沉甸甸的念头扔进去，听它们落水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比前一声轻。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最后写了一行字：
回北京之后，第一件事：把硬盘里所有外婆的片段按四季重新归类。第二件事：去一趟外婆的老房子，拍院门、拍桂花树、拍厨房。第三件事：写一封给外婆的信，放在短片的结尾——打在黑屏上，一帧一帧地出。
写完之后她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她闭上眼睛。
海浪声还在。她此刻听海浪声，不再是“哗——哗——哗——”，而是“春——夏——秋——冬——”。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重复，但每一遍都不一样。
她在海浪声里慢慢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咚。
临近十二点，手机震了。
XwX（企鹅jpg）：“睡了吗？”
他的消息终于来了。她看着那行字，不想说自己睡不着觉，只回道：“海浪声太大了”。
他回：“海浪声太大了，可以关窗。”
“关了听不到海。”
她补充道，“海浪声好听。”
他发了一个企鹅表情包。企鹅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冰面，配文“我也想听”。她看着那只企鹅，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想到了那张合影。想到了评论区里那些“他好帅”“我老公笑起来好好看”。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那条和合影有关的微博，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高兴吗？”
“高兴。”
看到他说高兴，她也高兴，她忽然觉得，那天给他记录下和粉丝的那张合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虽然抛去工作伙伴的关系，这让她有些酸涩。
“以后，你会更好的。会有更多的人认识你、喜欢你，让你高兴的事情会越来越多。”她坦诚道。
客观来说，他的演员之路在不断地拓宽，他没有辜负任何期待，更没有辜负自己，未来一定会大放异彩。
想到这，她很高兴，高兴了零点几秒。然后心里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像一只刺猬，把身体蜷了起来，露出满身的刺。
她不知道那只刺猬是什么时候住进她心里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第一次在取景器里看到他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他发来月亮的照片的时候。也许是他说“你摘眼镜的样子比戴眼镜好看”的时候。
刺猬一直在。平时伸着腿，慢悠悠地爬。看到危险，就把自己卷成一个球。也许刺猬不知道什么是危险。但她的感受知道，他的一些话让她感到危险。她的一些难以说出口的心思也是危险。
手机又亮了。
“你今天发的朋友圈，那三张自己的照片，是谁拍的？”
“小鹿。我朋友。”
“她拍得很好。”
“嗯，我会转告她的。”
“你站在椰子树下，光从左边来。光穿过你的锁骨，像一小片安静的沙滩。”
他的话让她心颤：他是在夸我吗？还是只是描述光的方向？摄影师也会这样说。她也会这样描述模特的锁骨。“光落在你的锁骨上，像一条河。”她会这样说。这是工作。他不是摄影师。他是演员。他不需要描述光的方向。他只需要被拍。他为什么要描述她的锁骨？
这些莫名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快速被捏碎，她淡定地想：可能只是因为照片拍得好，所以他在欣赏而已。最后她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光了？”
他回：“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每次拍我的时候，都在教。你说‘头往左偏一点’，我就知道光从右边来。你说‘多了，回来一点’，我就知道光太硬了。你说‘好了’，我就知道光对了。”
夏慕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记住了这些。她以为他只是配合。她说“好了”，他就站在那里，等她拍。她不知道他在听。在学。在记住她说的话。
她沉默了很久。海浪声又在“哗——哗——哗——”。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五年前，她在杂志社的电视上看到他。那个站在选秀舞台上唱跳双废，被导师骂，累得满头大汗，眼睛是亮着的他。她记住了他的名字。徐为序，三个字，她把它存在了心里，像存一片叶子。后来她换了工作，拍了很多艺人，忙到忘记那片叶子。直到那天，拍摄通告单上出现了那个名字。她愣了一下。徐为序。她想起了那片叶子。它还在。没有被风吹走。
她打了很久，删了很久。最后她下定决心，打了他的名字：“徐为序。”
“嗯。”
“你之前说谢谢我关注了你五年。”
“嗯。”
“其实不是。”
他发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让夏慕深吸了一口气。他在确认，这让她确信，或许在他看来自己确实以一个粉丝的身份出现在他的旁边。
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没有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五年前，我确实在选秀舞台上看到你。我记住了你的名字。但那是五年前。后来我没有再关注你。我不知道你演了什么戏，不知道你跑了几年的龙套，不知道你从城墙上摔下来摔了几次……那些都是我后来才看到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接到你的拍摄通告之后。我看到你的名字，想不起来是谁，就去搜了你的资料。看了你的采访，你的花絮。”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那些不是因为我关注了你五年。是因为我要给你拍照片。工作需要。背调。”
她发了出去。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编辑语之所以写得那么细，就是因为背调。我看了你所有的采访，所有的花絮，所有的剪辑。不是因为我是你粉丝、喜欢你，是因为我要写一段配得上你的照片的文字。这是工作。我是摄影师，也是策划和编辑，这是我的工作。”
她发完，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很快。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信。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意。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在撇清关系。她只是不想让他以为，她是那种默默关注了他五年的粉丝。她不是。她不是他的粉丝。她不想当他的粉丝。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
XwX（企鹅jpg）：“所以你不是我的粉丝。”
“不是。”
XwX（企鹅jpg）：“那你是什么？”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或者，你想当我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嫩绿的新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