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红色的蝴蝶 以前不喜欢 ...
-
两天后,夏慕把最后修好的那两张照片都发给了他。
一张是他在胡同里踩银杏叶,脚尖悬在金黄色的叶子上方,像一只犹豫要不要下水的企鹅。
另一张是路灯下,他和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并肩站着,两个人对着镜头笑。
她拍了第二张,不是工作需要。是她觉得,这张照片会让他开心。他被认出来了。被人喜欢,被人需要。这是他的时刻。她应该帮他记住。
她发了。他回了两个企鹅表情包。第一只歪着头,配文“嘿嘿”。第二只仰着脖子,配文“谢谢”。她看着那两只企鹅,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回。也许是不知道回什么。“不客气”太正式。“嘿嘿”太奇怪。她说什么都不对。她怕说什么,都像一个粉丝在对他说:你被认出来了,我替你高兴。
她不是粉丝,不是粉丝。她在心底固执地重复了好几遍。可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是关注了他五年的人,不是粉丝,还能是什么?
她打开微博。那个女生前天晚上发的合影已经有三千多个赞了。评论里有人说“他好温柔”,有人说“他弯腰好可爱”,有人说“他是素颜吗皮肤好好”。她一条一条往下翻。又翻到说“他好像经纪人都没来,就三四个人完成的拍摄”“他真的好低调”。又一条说“他笑起来好好看”。
她把那条“他笑起来好好看”读了两遍。
接着,用小号点了一个赞。
手机震了。
徐为序:“今天的海好看吗?”
她抬起头。窗外的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连成一片。她来这里快两天了。住在一家靠海的酒店里,每天看海,听海浪声。
她回:“好看。”
他问:“拍了照片吗?”
她拍了。拍了很多。海面、浪花、远处的渔船、黄昏时的云。她选了一张发给他——黄昏,海面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云很低,像压在海面上。
“这张是今天的。”
他看了很久,回:“像火烧。”
“天空应该不需要灭火器。”
他回了一个企鹅表情包。企鹅举着一个灭火器,配文“不用”。
她看着那只举灭火器的企鹅,笑了一下。很短。她把那个笑收住了。不许笑!笑了,就太像了。太像她想的那样。
她和小鹿一起来的。
小鹿是她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上海做策展人,两个人一年见不了几次,但每次见面都能聊到半夜。她们在海边一家小餐馆,靠窗,能看到海。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露出一对精灵似的耳朵,墨绿色的镜状耳环和衬衫搭配得相得益彰。
“你瘦了好多。”小鹿眉头轻拧。
“是吗?可能最近太累了。”
小鹿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说吧,怎么了?”
夏慕端起茶杯,没有喝。“没怎么。就是想出来走走。”
“你突然说想来三亚,你觉得我会信‘没怎么’?”
夏慕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的海。海面上有人在冲浪,小小的,远远的,像一只只黑色的企鹅。她又在心里想到了企鹅。她不想想。但企鹅自己跑出来了。
小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喜欢看海?”
“嗯。”
“你以前可不喜欢。每次我叫你陪我去沿海城市旅游,你都拒绝,你说海太大了,看了会害怕。”
夏慕没有说话。她以前确实不喜欢海。她觉得海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存在很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现在她喜欢海。因为海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东西。所有难以言喻的东西,海都可以装。
小鹿没有再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明天去海棠湾吧。我带了胶片相机,我们可以拍很多好看的照片。”
“好,我给你拍。”
“你上次拍自己是什么时候?”
夏慕想了想。她上一次被拍,是很久以前了。她总是站在相机后面。她不喜欢站在前面,不喜欢被人看,不喜欢被人评价,不喜欢有人说“你这里不好看”“你那里不够好”。她宁可看别人。
“很久之前了。”
“那明天我也要给你拍。”
夏慕没有拒绝。她不想在房间里待着。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她会想太多。想工作,想她的电影梦,想那些不该想的。
海棠湾的沙滩很白,沙子细得像面粉。椰子树被风吹得弯弯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海是渐变的——近处是浅绿,远处是深蓝,再远处和天空连成一片。小鹿举着胶片相机,对着她。
“夏慕,笑一下。”
夏慕没有笑。她看着镜头,表情很平。小鹿按下快门。
“虽然不笑有不笑的好看,但太冷了,和你今天的穿搭还有这样灿烂的风景不太适配,再来。”
小鹿又按了一张。“不好,你笑一下。”
夏慕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动,是笑。你笑起来好看,为什么不爱笑?”小鹿气鼓鼓道,“夏小姐,能不能配合一下新手摄影师?”
夏慕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越长大她越不爱笑,或许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人告诉过她“你笑起来好看”。最近的一次是刚刚小鹿说的。
小鹿蹲下来,换了一个角度。“你站在椰子树下面,光从左边来。对,别动。”
夏慕站在那里,阳光从椰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肩上。她穿了一件颜色复古的碎花吊带裙,领口很低,露出一截锁骨。皮肤在光下显得更加白皙。小鹿按了好几下快门。
“这张好。”她把相机递过来,“你看。”
夏慕低头看着取景器。照片里的她,站在椰子树下,头发散着,被海风吹到嘴角。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阴影,是光线勾勒出来的。她的嘴角是弯的。
小鹿说:“好看哭了夏慕!你知不知道你很好看?”
夏慕说:“还行。”
“打住!别凡尔赛。”
夏慕没有再否认。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了他。他的眼睛是偏细长的杏眼,眼神清澈透亮。他的鼻梁挺拔精致。他的嘴唇偏薄,笑的时候像月亮。他那么好看,而她不是。她只是一个摄影师。站在相机后面的人。不值得别人拍她。
“再来一张。”小鹿兴致高涨,指挥道,“你走到海浪里。”
夏慕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浪冲过来,漫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她回眸看向小鹿,风撩起她的发丝和裙尾。小鹿抓拍了好几张。
“好了好了!这张绝了!”小鹿激动地喊道。
夏慕走回来,凑过去看。照片里,她浅浅笑着,头发被风吹起来,吊带裙的裙摆飘着。阳光从后面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腿很长,腰很细,皮肤白到几乎发光。
小鹿看着她。“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你应该多笑。”
夏慕看着那张照片,她不知道他看到她这样笑,会不会也觉得好看。
傍晚,小鹿去酒店的泳池游泳,夏慕一个人坐在房间的阳台上。海风温温的,带着咸味,把她的头发吹进风里。她腿上放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的频率。
她在想外婆,很久没拍外婆了。
来三亚之前,她翻出了一个旧硬盘,里面存了外婆两百多个片段。最早的是七年前拍的,外婆在厨房里揉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面粉的粉尘照得像金粉。最晚的是三个月前拍的,外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猫趴在她脚边。
她把那些片段反复看了好几遍,发现一个规律——外婆最好看的时候,永远是她不知道镜头存在的时候。揉面的时候、剥豆子的时候、哼歌的时候、把猫从腿上轻轻放下去的时候。一旦她发现夏慕在拍她,就会不自觉地坐直,理理头发,问一句“拍什么呀”。那个“准备被拍”的外婆,和“不知道自己被拍”的外婆,是两个人。当然,都很可爱。
她想拍的,是前一个。
这个念头在三亚的海边变得更清晰了。她看着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觉得外婆的时间也是这样——一遍一遍的,重复的,但每遍都不一样。今天剥的豆子和昨天剥的豆子不是同一批,今天晒太阳的角度和昨天差了一点点。她想把外婆的时间记录拟成一部短片。
她打开文档,打了第一行字:
《外婆的二十四帧》——每帧都是一个平凡而生动的瞬间。
她又打了第二行:
关于外婆的记忆拼图里,没有旁白,没有采访,只有声音——厨房里的油锅声、院子里的鸟叫、她哼的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歌。
打完这两行,她停下来,看着海。海面上有一艘渔船,小小的,在橘红色的光里慢慢移动。她拿起胶片机,对着那艘渔船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这张照片里不会有外婆。但她在想,如果外婆看到这片海,会说什么?大概不会说“好美”,大概会问“这海里有鱼吗?能钓鱼吗?”夏慕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她把电脑合上,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分镜草图:
开篇:
黑屏。海浪声。持续五秒。
切:外婆的手。剥豆子。特写。手在动,豆子在碗里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切:外婆的背影。坐在院子里。阳光在地上画了一个梯形。(正脸在后面。让观众有等待的时间。)
中段:
厨房里的蒸汽。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糊了镜头。
外婆转身去拿碗,只拍到她的侧脸和花白的头发。
她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不要配乐,就这个调子。
结尾:
回到海。海浪。和开篇同一个海浪声。
但这次海面上有一个人影,很远,看不清。
你知道那是我。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太简陋了。但又不觉得简陋是问题。外婆的东西不需要复杂。她复杂了,反而假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给硬盘里的片段重新命名。按年份排,按“外婆在做什么”排。排着排着,她发现一个片段——三年前拍的,外婆在院子里剥豆子,忽然抬起头,冲着镜头说了一句:“你老拍我做什么?我有什么好拍的。”
镜头晃了一下,是年轻时的夏慕在笑。画外音里能听到她的笑声,很短,很轻。
夏慕戴着耳机,把这段反复听了三遍。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在备忘录里:
外婆问:“我有什么好拍的?”
回答:因为你鲜活生动。因为你在我身边。因为你剥豆子的手,是我见过最像地图的东西。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海风吹过来,把那点热气吹散了。
晚上,她和小鹿散完步后回到旅馆。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XwX(企鹅jpg):“刚刚休息的时候,我发现天花板上出现了一条新裂缝。很小。”
XwX(企鹅jpg):“像你眼角那颗痣。”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裂缝怎么会像痣呢?她试图理解,但更让她意外的是,他看到了。也许是她擦眼镜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脸。没有眼镜装饰的脸,眼角有一颗小黑痣。她感觉到心跳有点快了。
“你记性真好。”
他回:“关于你的事,记性都好。”
夏慕看着那行字,心跳又快了:这句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他说的“关于你的事”,是工作的事,还是别的?他记得她的痣,是因为她是他的摄影师,还是因为在他看来,对粉丝就该这么亲近?
他又发了一条:“你摘眼镜的样子,比戴眼镜好看。”
这句话简直是暴击!夏慕登时像喝了几十年的陈酿,脸熟透了。她拉上被子,裹住自己的脸,心脏狂跳。
过了十几分钟。
“可能是因为你看习惯了戴眼镜的我。”她平复心跳,努力保持理智,接着道,“所以不戴眼镜的时候会有新鲜感。”
他立刻回,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不是习惯。是好看。你皮肤很白,睫毛很长,眼角有颗痣。鼻梁上有两个红印。像两只小蝴蝶。”
夏慕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忍不住大喊了一声。窗外的海是黑色的,看不到浪,只能听到声音。哗——哗——哗——。一声大过一声,淹没了年轻女子的心事。
她听着那个声音,伸手拍了拍自己红通通的脸,让自己清醒。又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微微凹陷的印记还在,是眼镜压的。她戴了这么多年眼镜,从来没有觉得那两个红印好看,以至于每次精心打扮时,总要用遮瑕盖住它们。
他说像蝴蝶。她不知道他是在说真的,还是在哄她。她想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但她不敢。她怕信了,就再也回不到“工作”了。她怕信了,就会想要更多。更多她不该要的东西。
手机又亮了。
XwX(企鹅jpg):“你今天有没有拍自己的照片?”
她回:“朋友拍了。”
“那可以期待一下在你的朋友圈看到了。”接着他补了一个企鹅高兴地搓手期待的表情包。
她刚平复了一些的心又骤然乱了,脸颊的红潮还未散去又泛起了更深的红晕:他在说什么?期待看到我的照片吗?SOS!!!
她感觉自己有点活人微丝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比自己心跳慢了好几倍的海浪声。窗外的海是黑色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银白色的浪。
她闭上眼睛,想着他说的话——“鼻梁上有两个红印。像两只小蝴蝶。”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上的印记,她忽然觉得,它们真的像蝴蝶。小小的,红红的,停在鼻梁上。她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飞走。也许不会。也许会一直停在那里。等一个人来看。
她钻进被子,嘴角抿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也许没有人看到,但海浪似乎注意到了。它们哗哗哗地响,像在鼓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他发的那句“你摘眼镜更好看”,还有外婆短片里那个“海面上的人影”。两件事搅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又打了一行字:
外婆短片——海的那场,可以用慢门。让人影模糊。不一定是“我”,可以是“任何在思念里的人”。
打完之后她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
但那个人一定是我。
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海浪声把她的意识一点点推远。梦里没有外婆,也没有他。只有蝴蝶。两只小小的,红红的,停在鼻梁上。她伸手去摸,它们飞走了。她追不上,便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看着它们飞。越飞越远,越飞越高,飞到海面上,飞到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