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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热,无糖 我点的热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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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徐为序醒了。
舷窗外白茫茫一片,像有人把整个世界塞进了棉花糖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座位的小飞——小飞歪着头,嘴微张,睡得很沉,嘴角有一道口水印。他帮小飞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小飞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徐为序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左、右、左、右。企鹅走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想企鹅。可能是因为它们不用赶通告,不用拍广告,不用在深秋飞到北京拍摄。它们只需要站在冰面上,低头看自己的倒影,然后想:今天吃鱼还是吃虾?
他想,下辈子做企鹅也挺好的。圆圆的,没人认得。就算被认出来,也分不清是哪一只。
他闭上眼睛,又想了一遍夏慕发来的那条消息——“带那件灰色大衣。围巾也要。”没有“你好”,没有“辛苦了”,没有“麻烦你了”。就是“带这个”“带那个”。像在给助理发消息。他喜欢。喜欢她从客客气气的徐老师怎么怎么样到现在的改变,喜欢她不说废话。他说的废话已经够多了。
落地之后,小飞还在揉眼睛。“徐老师,我梦见企鹅了。”
“什么企鹅?”
“就是你经常说的那种……圆圆的企鹅,它站在冰边上,不知道要不要下水。它还问我,你说我下不下?我说你爱下不下。它就哭了。”
徐为序看着小飞,哭笑不得。“企鹅不会哭。它们眼睛上方那个是盐腺,排盐的。”
小飞愣了一下。“……哦。那它可能是在排盐。”
“嗯。”
小飞又想了想。“那排盐的时候,看起来像哭吗?”
“可以像,它们会把盐甩飞。”徐为序用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就像这样。”
“那它就是在哭。”小飞下了定论。
徐为序没有反驳。他想,小飞是对的。企鹅也会难过。难过的时候,它们或许就会站在冰边上,看着大海,然后排盐。
出了到达口,风大得像有人在甩他耳光。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围巾绕了几圈,帽子压得低低的。
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上飞机前买的,早凉了。
他舍不得扔。因为这是今天的第一杯咖啡。他有一个奇怪的习惯:每天的第一杯咖啡,不管多凉,都要喝完。不然这一天就不完整。他也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第一次拍戏的时候。那天早上他买了一杯热拿铁,还没来得及喝就被叫去走戏,等回来的时候凉了。他喝了。那天的戏演得很好。他觉得是凉拿铁的功劳。从此以后,他每天都喝凉拿铁。不是故意放凉的,是总会忘记喝。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了。那就喝凉的。
林念站在出口处,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徐为序老师”,字很清秀大气,还画了一只企鹅。小飞先看到她,愣了一下。“林念姐,你怎么来了?”
“夏老师让我来接你们。”林念说,“她在胡同那边等,化妆师已经到了。”
她转身带路,步子很快,红色围巾在风里飘。小飞跟在后面,抱着徐为序的羽绒服,小跑着追上去。
徐为序走在最后,喝了一口凉拿铁。他忽然想到,林念刚刚举的牌子上画的企鹅是阿德利。圆圆的,歪着头。她怎么知道阿德利?所以牌子是夏慕写的!想到这,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胡同口,夏慕站在棕褐色的门前,正在和化妆师说话。化妆师是个年轻姑娘,蹲在椅边打开化妆箱,粉底、眉笔、刷子摆在椅上一排。车送到了,徐为序走下车门,把咖啡杯放在门墩上。夏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杯子。
“凉了吧?”她问。
“嗯。”
“要不,别喝了。”
“喝完了。”他晃了晃空杯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夏慕没再说什么。化妆师站起来,示意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坐下,闭上眼睛。刷子在他脸上扫来扫去,痒痒的。
他听到夏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妆淡一点,简单补个气色就可以”化妆师应了一声。刷子轻了一些。他又听到夏慕说:“眉毛不用修。他的眉毛形状可以。”
化完妆,他站起来,走到棕褐色的门前。大衣已经穿好了,围巾也戴上了。小飞将品牌方准备的咖啡递到了他手上,他拿着咖啡站在门墩旁边,等夏慕调光。她调得很快,像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想象一下。”夏慕忽然说。
“什么?”
“想象你是一个住在胡同里的人。在深秋的某一天,你出门买了咖啡。风很大,你围了围巾。你走在路上,银杏叶落在你的肩上。你没有拍掉它。因为你不着急,拿着一杯咖啡,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说完,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一只手握住咖啡,另一只手放进大衣侧边的口袋,头微微低着让围巾裹紧自己,身体前倾,向前走着。风来得正是时候,银杏叶徐徐飘落。
快门响了。
“好。往前走。走到槐树下面。”
他往前走。银杏叶在脚下咔嚓咔嚓响。他故意踩重了一点。咔嚓。又踩了一下。咔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踩叶子。可能是为了听声音。也可能是为了让她拍。她在拍他踩叶子的样子。
走到槐树下,他停下来回眸。又转身站定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歪了,他没有整理。夏慕透过取景器看着他,按了几下快门。
“围巾歪了。”她说。
“怎么样?现在还歪吗?”他整理了一下,还是歪的。
夏慕让小飞拿着相机,上前帮他重新裹了一下围巾。
胡同那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一个老人家骑着二八大杠过来,车筐里装着大葱和油饼。车铃叮铃叮铃响。老人家骑到他们旁边,停下来,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小飞手上的相机。
“你们在拍电影呢?”
“不是的大爷,我们在给他拍照片。”夏慕连忙退到小飞旁边,解释道。
老人家点了点头,开玩笑道:“你俩很上镜,我还以为你们都是明星。”
“大爷,一看您这身板,这相貌,年轻的时候肯定更是风华绝代。”徐为序边说边对大爷竖起了大拇指。
老人家哈哈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你这小伙子,会说话。”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往前窜,车筐里的大葱晃了晃。他走了,车铃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夏慕注视着相机屏幕,她用镜头记录下了这一瞬间,一张他和大爷说笑的照片,一张他拿着咖啡对着镜头歪头微笑,大爷骑车从他身后经过的照片。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来,把胡同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夏慕让他站在亮和暗的交界线上。
“把围巾解了,重新围。”她说。
他解了围巾,拿在手里。“怎么围?”
“想象你是一个第一次来北京的人。你觉得北京很冷,所以你带了一条围巾。你不会围,随便绕了两圈。但你觉得这样也很好看。”
他低下头,把围巾绕了一圈,两圈。一长一短。他把长的那截往后一甩,搭在肩上。
咔嚓声响了几下,“好了。你现在将围巾解开,往后甩,但让它透透气。”
他听到快门声。他等着她说点什么。她没有说。她在拍照。他在被拍。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事。她拍,他被拍。中间隔着一台相机。
他觉得这台相机有时候很近,近到她的呼吸能落在他的脖子上。有时候很远,远到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分不清。
林念在远处举着反光板,手酸了,换了一只手。小飞走过去,想帮她举。角度不对,林念又自己接回去了。
小飞抱着羽绒服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徐为序看着小飞,忽然说:“小飞,你站到那棵槐树下面去。”小飞愣了一下,走过去,站好。
徐为序看着小飞站在槐树下,抱着他的羽绒服,嘴巴微张,眼神涣散。“好,别动。”他赶紧低头侧耳对夏慕说,“夏老师,快拍一张。”
夏慕扭头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但还是把镜头对准小飞,按了快门。小飞没反应过来,快门已经响了。
“……拍我干嘛?”小飞跳了起来。
“因为你像企鹅。”徐为序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得意地道。
“像哪种?”小飞皱了皱眉。
“站在冰边上,不知道要不要下水的那种。”
小飞想了想。“那我是下还是不下?”
小飞抱着羽绒服,站在槐树下,陷入了沉思。林念在旁边笑出了声。徐为序听到了。不是夏慕的笑,是林念的。林念的笑很大声,像叽叽喳喳的麻雀。
“你想下就下,不想下就不下。企鹅的事,当然是企鹅自己决定咯!”他双手都放进大衣口袋里,笑着耸了耸肩道。
夏慕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幼稚极了,但这样天马行空的他,又十分可爱。
下午快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很低了。光从西边来,把胡同染成橘红色。他站在路灯旁边,大衣领子竖起来,围巾绕了两圈。杯中剩余的咖啡早已凉透。两个穿浅色羽绒服的姑娘从巷口拐进来。其中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拽了拽旁边同伴的袖子。
“哎,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演谢灵山的演员?”
他听到了。他的手指在围巾上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姑娘,笑了一下。
“是的,你没认错。”
姑娘愣住了。“啊?”
“我是徐为序,你要合影吗?”
女孩拼命点头。她兴奋地站到他旁边,让同伴帮忙拍照。他没有靠太近,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体微微侧着。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广告里挤出的笑,是他自己的笑。拍完之后,女孩说了声谢谢,还特别激动地告诉他自己很喜欢谢灵山这个角色,演得很好!说完害羞地拉着同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们。他在看夏慕。她在收拾相机,把镜头盖盖上,装进包里。动作很快,很熟练。她的手指冻红了,但没有戴手套。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暖一下。不过他没有。
“收工?”他问。
“收工。”她点点头回应道。
林念和小飞在收拾道具。小飞抱着反光板,林念拎着道具袋。徐为序拿出手机,点开那家咖啡馆的配送页面。应该来得及,他心想。
不一会儿,外送到了,一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把纸袋递给他。纸袋上印着咖啡馆的名字,就是上次他和夏慕偶遇的那家。他接过纸袋,把热可可一杯一杯递过去。他点了四杯热可可,三杯全糖,一杯无糖。
林念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眼睛亮了。“徐老师,你怎么知道这家店?这家店就在我们工作室附近,特别好喝!”他笑了笑。
小飞接过去,喝了一口,抿了抿嘴道:“……确实好喝,谢谢徐老师请客!”化妆师小声说了谢谢。
“大家今天忙了一下午,都辛苦了!”徐为序边说边走到夏慕面前,把最后一杯递给她。她看了一眼纸杯,认出了上面的logo,标签上印着“热,无糖”,看来他上次看到了,也记住了她喜欢可可本身的甜味。
“这家很远。”
“嗯。”
“配送费不便宜。”
“嗯。”
“这么远,你提前叫了外送?”
“嗯。”
她的手指冻红了,僵硬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杯中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着她的动作——她摘下眼镜,动作很慢。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她的脸像一张被揭了薄纱的画。皮肤很白,是从底子里透出来的、微微带一点冷调的瓷白。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像用笔尖点了一滴墨。鼻梁上有两个红色的印子,是眼镜架压的,一左一右,对称的,像两只小小的、安静的蝴蝶。她低着头,用衣角擦镜片,深灰色的衣角在她手指间翻了一下。
镜片上的雾气散了。她单手把眼镜戴上。茶色边框重新架在鼻梁上,遮住了那两个红印,遮住了那颗痣,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又变回了夏慕。
“谢谢徐老师的热可可。”她抬头注意到有点愣神的徐为序,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十分礼貌的笑容。
“好。”他轻咳了一下,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心想:实在是过于客气了嘛!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今天表现不错。请她喝了热可可。可以了。回去早点睡觉。
他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忘了问夏慕——那杯热可可,好喝吗?他想了想,算了。她既然喝过,那肯定就是好喝,喜欢喝。他继续走了。围巾在风里飘,企鹅挂件在挎包旁边晃。他走得很慢,但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