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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圆滚滚的阿德利 它是一只快 ...


  •   “……”她目光一紧,将视线快速转移到他的帆布包上,“在看你的企鹅挂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带上那只圆滚滚的企鹅,伸手拨了一下。企鹅晃了晃,歪着头,看起来更呆了。

      “它叫徐OK,”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介绍朋友时才有的认真,“阿德利企鹅,生活在南极。它们胆子很大、好奇心强、不怕人,甚至敢主动靠近研究站,被称为‘南极的小霸王’。”

      说到这,他用手指顶了顶“徐OK”的脑袋,接着看着夏慕道:“它们有一个习惯,会站在水边低头看自己的倒影。科学家说它们不是在照镜子,是在判断水深。但我比较愿意相信,它们是在跟自己说话。”

      “跟自己说什么?”夏慕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两手握着瓷杯,盯着他道。

      “说我今天又抓到了鱼,我很厉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嘴角往上翘,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那个节奏轻快得像是小孩子在哼歌。夏慕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说企鹅。他在说他自己。他今天抓到了鱼。他很厉害。他心情很好。他是一只快乐的企鹅。

      “你喜欢阿德利企鹅?”她问。

      “嗯。它们长得呆,但不是真的呆。它们会在冰上滑行,用肚子。滑得很快。看起来很好笑,但其实很厉害。”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企鹅滑行的样子。
      那个动作有点笨拙,但他做得很认真,像是在给她看一段只有他能看到的画面。

      夏慕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甜的。她看着对面那只快乐的企鹅——不,那个人,忽然想到,他发那些消息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状态?
      在片场的角落里,等戏,没事做,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就发给她。或许不像她以为的是因为寂寞,仅仅是因为他是一只快乐的企鹅,想跟人分享他的快乐。她不知道自己是那只被分享的企鹅,还是只是恰好站在他旁边的那块冰。
      她想不出答案。但她觉得,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需要画线。因为快乐是圆的,像企鹅的肚子,没有棱角,不会伤人。

      “夏老师。”

      “嗯。”

      “你今天晚上还有工作吗?”

      “也许没有,也许也会再修一下图。”

      “那你几点睡?”

      “修完就睡。”

      “‘修完就睡’,是不是‘不睡’的意思?”

      夏慕眨了眨眼,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费解。

      “想听你说真话。”他轻咳了一下,解释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两点前。”

      “明天呢?”

      “明天下午有拍摄。”

      “那你明天上午至少可以睡到十点。”

      “嗯。”

      他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让他放心了。他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快见底了。他看了看杯底,然后把杯子放下。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企鹅站在冰上的时候不会滑倒吗?”

      “为什么?”

      “因为它们的脚是凉的。冰不融化,就不会滑。冰滑是因为脚的温度太高了,把冰融化了,水在脚和冰之间就会滑。所以只要脚够凉,就不会滑倒。”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画圈。那个圈画得很慢,很圆,像是在描一个看不见的图案。
      他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是翘着的。夏慕觉得,他不是在说企鹅。他是在说他自己:脚够凉,就不会滑倒——拥有坚定的心和无畏寒凉的脚步,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你是说,冷一点就不会滑倒,就可以一直前进。”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忽然,他端起杯子,轻碰了她的杯子。那个声音很脆,像两颗石子,在湖面上跳了两下,然后沉下去了。

      “干杯。”他欣喜邀请道。

      “……干杯。”她被他突如其来的转折逗笑,回应道。

      两个人把杯子里的热可可喝完了。杯底还剩一点点奶沫,白色的,薄薄一层。他看着杯底,忽然说了一句:

      “你是第一个这么快听懂的人。”

      “你说得很清楚,可能别人没有仔细听。”本来夏慕想宽慰他,并试图为他人辩解,但说出来又觉得好像在夸自己听得仔细。想到这儿,她不自觉抿了抿嘴。

      他垂下眼眸,轻声道:“别人都说我说得很奇怪。”

      “奇怪和清楚不矛盾。”她又嘴比脑子快了。

      他看着她,笑了。似乎是因为被人听懂了,很高兴,但不好意思说,所以只好笑一下。他的眼睛弯成两道很深的弧,清澈的眼神里像有水光在晃。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节奏轻快得像一首歌。

      咖啡店的服务员走过来,说快打烊了。夏慕将电脑装进包里。他也站起来,把剧本折了折塞进口袋。他拿起帽子和口罩,戴帽子的时候,对着门口的玻璃调整了一下帽檐的位置——偏左了,又往右转了一点。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两个人走到门口,外面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墨。他站在门口,帽子已经戴上了,口罩还挂在耳朵上。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从他的眉骨到鼻梁到下颌,是一条很柔和的线。

      “你开车了吗?”他侧过身问。

      “打车。”

      “我送你?”

      “不用,很近。”

      他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他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点什么。路灯的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金色的光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他在犹豫。

      “你想说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很开心,希望你也是。”

      夏慕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他低下头,捏起“徐OK”的脑袋,在手中摇了摇,“它今天很开心,因为捉到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指在企鹅脑袋上轻轻敲了两下。

      夏慕看着他。思绪忽然飘到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那场选秀舞台上。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是这种亮法。不是舞台的灯光,也不是路灯的亮光,是从里面漫上来的。像企鹅站在冰面上,肚子圆圆的,脑袋歪歪的,看着大海。

      “好。”她说。

      他嘴角弯了一下,眼尾的细纹比刚才深了一点。然后他戴上口罩,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晚安,夏老师。”

      “晚安。”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夏慕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晚安”两个字,干净,礼貌。但夏慕觉得,这两个字里,藏着一只快乐的企鹅。

      等等——他刚才是不是说了句“今天很开心”?

      开心,是因为我吗?

      风吹过来,梧桐树叶沙沙地响。她低下头,心跳后知后觉地快了几拍。
      咖啡店门口的地上有一小片光斑,是路灯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将给他的备注后面的猫头jpg改成了企鹅jpg。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巷子很长,路灯的光在身后拉得很远。她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回到家里,夏慕把背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她坐在沙发上,贴着靠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阿德利企鹅”。

      屏幕上一排排圆滚滚的企鹅出现了。白色的肚子,黑色的背,眼睛周围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像戴了一副白色的眼镜。
      它们站在冰面上,歪着头,看起来在发呆。它们用肚子在冰上滑行,两只脚扑腾扑腾,像一只笨拙的箭。它们排着队走到水边,低头在判断水深。夏慕觉得,它们似乎真的像徐为序说的那样,在跟自己说话。说“你今天抓到鱼了吗”,说“你今天开心吗”,说“你今天有没有遇到一个人,让你想把肚子上的绒毛给她看”。

      夏慕看着那些企鹅,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弯得更大了。她笑了。被一群圆滚滚的企鹅逗笑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所以不用忍着笑。
      她笑得很轻,但笑了很久。她看着一只企鹅从冰面上滑过去,摔了一跤,爬起来,抖了抖肚子上的雪,继续滑。她的眼睛弯了,嘴角翘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像他那样。

      她关掉网页,锁了屏。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她看着那条亮线,想起他说的话——“它们会站在水边低头看自己的倒影。”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看自己的倒影。但她知道,他看自己的时候,看到的不一定是别人看到的样子。
      他看到的是那只企鹅——圆圆的,呆呆的,滑得很快。摔了也不疼,因为肚子上的脂肪很厚。被嘲笑了也不哭,因为心里有光。

      夜深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半拉着窗帘,暖黄的灯光漫了进来。或许今晚会做个好梦,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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