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为序》浮光了了

3、暖白色的咖啡馆 “好巧，徐

　　深秋的风从梧桐树的枝桠间穿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夏慕工作室的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起身去关。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灰蓝色的暮霭从远处漫过来，把光秃秃的枝干染成水墨画里那种淡淡的灰。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瑟瑟地响，像在说着什么快要被遗忘的话。

　　她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今天修了四组图，从早上十点到现在，中间只吃了半个三明治。眼睛酸涩，腰背僵硬，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的时候，关节有一种隐隐的钝痛。屏幕上是今天拍的护肤品牌广告，模特的皮肤被修得像瓷器，光打得均匀到没有瑕疵。她调了一下对比度，又调回来。不是不满意，是太满意了。满意到觉得这不是她拍的。每一张都完美——完美的光，完美的角度，完美的表情。但完美的东西没有缝隙，没有缝隙就没有光可以透进来。她保存进度，关掉文件。

　　林念已经下班了。走的时候说“夏老师，你明天一定要休息”，她说“好”，然后继续修了一个小时。她的助理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操心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喝水，有没有在天黑之前回家。夏慕有时候觉得，林念不像她的助理，像她的姐姐。一个比她小五岁的姐姐。

　　手机响了。陈屿白。

　　“夏慕，你看到后台数据了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没有。”

　　“这一期的订阅数涨了百分之九点五。百分之九点五！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们杂志三年没有涨过这么多了。”

　　夏慕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嗯。”

　　“你就‘嗯’？你知不知道这百分之九点五里面，有多少是因为你那四页照片？”

　　“可能是因为徐为序最近在播的那部剧。他在里面的角色很受欢迎，观众想看他。”

　　陈屿白沉默了一秒。“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要这么谦虚？我在说你做得好，不是在让你做检讨。”

　　“客观来说，这是事实。”

　　“事实是，你的策划和摄影都很出色。杂志社很满意。主编让我跟你说，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好。也谢谢陈副主编的肯定。”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笑声，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一团一团的，在暮色里像浮在半空中的灯笼。她站起来，把杯子里的凉水倒掉，没有倒新的。她需要喝点热的。不是寡淡的热开水或是浓醇的咖啡，是能让人暖起来、又不至于睡不着的什么东西。她想到了热可可。

　　她拿起外套和包，关了灯。工作室暗下来，只有电脑的电源灯还亮着，很小，蓝色的，像一颗远处的星。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幅剪纸。她看了一秒，然后关上了门。

　　巷子很安静。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被路灯拉得很长。风从北边来，吹在脸上有一点干涩的凉意，像是冬天在敲门。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前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种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她喜欢听。那是一种“一个人走路”的声音，是自在的声音。

　　咖啡馆在一条更深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被梧桐树遮了一半。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角落看书的学生，一个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中年男人。她点了热可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明天拍摄的方案，只需要再修缮一下细节部分。热可可端上来了，杯子是暖白色的，很厚，握着的时候手心很快就暖了。她喝了一口，甜的。是可可本身的那种、带着一点点苦的甜。她喜欢这种淡淡的甜。

　　咖啡小馆的暖光洒落在键盘上，把她的手指也染成暖白色。方案已经是第三版了，客户早就通过了。她只是在改。改到自己满意。她总是这样。拍之前想很久，拍之后修很久。中间按快门的那一下，反而很快。因为那一下不需要想，那一下是之前所有想的积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抬头。做这一行久了，她对来人的好奇心已经降到很低。进来的是谁、长什么样、做什么的——都和她无关。她的世界在屏幕里。

　　进来的人点了单，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说了太多话，又像是没睡好。

　　夏慕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声音。她听过。

　　她抬起头。

　　黑色卫衣，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像行走的影子。他背着一只旧帆布包，包带上挂着一个很小的玩偶挂件——一只企鹅，白色的肚子，黑色的背，圆滚滚的，歪着头，像在发呆。夏慕看了一眼那只企鹅，觉得有点眼熟。或许在哪里见过，或许在哪里听说过。她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他站在吧台前，等热饮——她也听到了他点的，是热可可，和她一样。咖啡店老板面无表情地擦着杯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这家店在影视园区附近，见惯了这种打扮的人。

　　夏慕低下头，继续看屏幕。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光标也随之从上往下移动。她的动作没有变快，没有变慢。但她的耳朵在听。听他的脚步声从吧台移动到取餐区，听蒸汽喷射的声音，听他拿起瓷杯时手指和杯身摩擦的细微声响。接着是朝她这个方向走来了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他已经走到了她旁边，正要侧身经过。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藏在口罩后面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露在外面。眼型流畅圆润，眼神清澈透亮，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她看到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两颗被忽然点亮的星。

　　他认出她了。

　　“夏老师？”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意外和高兴。

　　“好巧，徐老师。”她说。

　　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脸。蓬松的黑色卷发从帽檐下面散出来几缕，落在额前。嘴唇或许是因为刚才在出餐台喝了口热可可，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多了一点血色，上唇沾了一层薄薄的可可奶沫，也许是太薄太轻，他没有注意到。

　　他的表情那一刹那从意外变成了高兴。那种高兴不像是客套，反而是纯粹的，像小孩子在街上忽然碰到同学时的那种高兴。他的眉毛抬了一下，眼睛弯了弯，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像是从灰蒙蒙的背景里跳了出来，变得很亮。

　　“你怎么在这？”两个人同时说。然后同时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弧，眼神清澈得像是山涧里的水。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两个人同步的动作，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他先开口，声音变得清亮：“我刚在隔壁录音棚配音，出来看到这家店还开着。”

　　“我工作室就在附近，下班了过来休息会儿。”

　　他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眉头轻挑：“你确定你在休息？”

　　“嗯…休息之余顺带调整一下明天的拍摄方案。”她抿嘴一笑。

　　“我能看看吗？”他好奇地询问。

　　夏慕伸手示意他坐下看。他端着热可可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放着她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热可可，和他那杯刚做好的。

　　她把屏幕转过去。屏幕上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简单的拍摄方案——几张参考图、几行注意事项、一个时间表。不是的。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详细得不能再详细的策划案。页面上方是一行手写体的标题，标题下面是一段对主题的注脚。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她写的。继续往下看，页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批注、草图、光位图和服装细节。每一个字都是手打的，但排版得像一本精装书。

　　他又往下滑了两页，简单扫了一下。感叹道：“没想到夏老师的工作要做得这么细致。”

　　他的眼睛映着屏幕的光，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可能比较完美主义吧，简单一点也可以，但细致一点会让我觉得更有安全感。”她托着下巴，思考着说道。

　　徐为序将电脑轻轻托起，笑着移向夏慕的方向。“难怪有夏老师参与的杂志，总是广受好评。”边说边朝夏慕轻轻鼓了鼓掌。

　　夏慕忍俊不禁，像是被他感染了似的，俏皮地攥起左手，右手轻轻一拍，抱了抱拳道：“谢谢业内人士的肯定。”

　　他歪头回应了一个笑容，接着把口罩叠好放在桌角，又把帽子摘下来，帽檐朝上扣在口罩旁边。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仔细，像是在给两件东西找最合适的位置。放好之后，他看了一眼，又调整了一下口罩的角度，让它和帽子边缘对齐。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奶沫，眼睛眯了眯，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

　　夏慕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她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

　　“你在看什么？”他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