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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处有光 暗处和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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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志出刊那天,是深秋的某一个周四。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素描。风从北边来,吹在脸上有一点干涩的凉意,像是冬天在敲门。
徐为序在片场等戏。候场的椅子是折叠的铁架椅,坐垫很薄,靠在上面的时候后背硌得生疼。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蓬松的卷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小飞去拿盒饭了,他一个人坐在片场角落,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杂志。
封面是另一位艺人,他的照片在内页,不多不少,四页。他翻开,看到第一张照片——他坐在窗边,光从左边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没有笑,目光落在窗外。照片下面有一段编辑语,他以为是那种套话——“该演员展现了出色的表现力”,每一期都一样。他看了一行,停住了。
那段话比他想象中的要长得多:
“初秋的摄影棚,窗户对着一排梧桐树。藤蔓从树根往上爬,爬到窗户的高度就停了。那面墙是它的观众,爬到观众能看到的地方就够了。
拍摄的艺人在忙碌的行程安排中睡眼惺忪地赶到拍摄地。站在门口,灰色卫衣,黑色棒球帽,蓬松的卷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几缕。他走进来的时候先笑了一下,像是对着空气打的招呼,似乎也是给自己打气。
五年前选秀舞台上,几个十八岁的男孩在偌大的舞台上歌唱跑调了,舞跳得也不好。评委们的点评无一例外,只有质疑和批评。刺耳的声音尖锐地抨击着他们,但他没有哭,没有气馁,没有委屈,只是顶着压力顶着骂声代整个团队真诚地和评委们道歉。他满头大汗,眼眶发红,最后的才艺展示是唯一的机会,他努力表现。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他的眼睛总是亮着光。很幸运,他被陈导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也凭借着自己的赤诚表现获得了青睐。而那个眼神和今天走进摄影棚时的眼神,是同一个。只是光亮里的情绪不一样了。
这些年他演过的每一个角色,都藏着一点他自己的影子。偶像到演员的路并不平坦,但他始终珍惜每一次试镜与演绎的机会,在他看来,演员的羽翼是很珍贵的,所以他总是倔强地在等待、争取与竭力扮演的路上。男n号傅云兮受伤从城墙上坠落的那个镜头,他被吊在威亚上反复演绎了数十遍,那个下午的努力在剧里只有不到半分钟的镜头,但花絮里坠落的每一帧都释放着角色临终时的不甘与遗憾;有机会参演了小成本的网剧主演,为了让更多人来看剧,用最笨拙的发传单的方式展现着自己的真心与赤诚,每一个机会都来之不易,那为什么不用尽心底的勇气?后来他演了大IP剧集中的男四号谢灵山,一位沉默的剑修,不爱说话,但每一次出手都是为了护住身后的人。导演给他的台词不多,大部分时间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用眼神演戏。他的眼睛会说一种很安静的语言。不是悲伤,不是孤独,是看过了山、看过了水、看过了人来人往世间喧嚣,却仍是愿意沉默地等待……
他的眼睛像一口井。你看得到水面,但看不到底。你知道下面有水,但你不知道有多深。井的好处是,不管外面是风是雨,水面永远是平的。他就是这样。外面再吵,他的眼神都是看似平淡的。但水波不惊的下面,有暗涌。
那天拍摄,他坐在窗边。光从左边来,落在他的左脸上。他没有笑。他看窗外的藤蔓,藤蔓在等春天。现场没有人催他,没有人说‘笑一下’。只有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后来他笑了。也许是因为充满凉意的秋天,藤蔓沉默的蓄力也是一种生机;也许是因为宁静的现场,让他可以短暂地放空,感受着镜头之下的自己;也许是因为他发现那杯水的温度刚好……
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怎么笑。他自己知道。从选秀舞台上被质疑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质疑是最好的催化剂。那一刻,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心底的声音:让暗处的自己发光。”
徐为序把这段文字读了两遍,又读了第三遍。他的目光停在“五年前”那一段。五年前。编辑团队看到了五年前的他。
他好奇地翻到封底的内页,目光滑过“总策划”“摄影”,再捕捉到“编辑”,这些后面都赫然写着两个字:慕夏。不是夏慕,是慕夏。和她的微信名一样。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慕夏。喜欢夏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名字的时候,他在心里想:慕,是喜欢的意思吗?喜欢夏天?他当时觉得,这个名字和她挺配的。
是充斥着潮闷的空气、西瓜的清甜、蝉鸣的聒噪的热夏也好,是夏天快结束时,傍晚的风、温的、刚好入口的那种夏天也好,都很好。
他回忆起那天晚上他通过工作人员加上了夏慕的微信,看到微信名的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解读或许是对的,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倒过来写。也许是不想被人认出来,也许只是觉得这样好听,也许是因为她也喜欢夏天。
拍摄那天,她说“你可以不用一直笑”。他当时内心以为她只是单纯看出了他那天很累。他不知道原来她关注了他五年。看了他选秀,看了他摔下城墙,看了他演谢灵山。看了他一步一步,笑着走了这么久。对一个不起眼的小演员来说,被看到是一件让人雀跃的事情,他的内心泛起了一圈圈浮动的涟漪。
小飞端着盒饭走过来,看到他在看杂志。
“徐老师,这期出了?拍得好好看。”
“嗯。”
小飞凑过来看了一眼编辑语,念出声来:“‘他的眼睛像一口井。你看得到水面,但看不到底。’——写得好有深意。”
徐为序没有回答。他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盒饭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冒着热气。他没有吃。他看着片场的灯,白色的,很亮。他想起了她说自己的眼睛像井。他没亲眼见过井,但他见过她的眼睛。深棕色的,很亮,像刚擦过的镜头。她的眼睛不像井,像湖。湖面下面有鱼,有水草,有你看不到的东西在生长。
他想发一条消息给她。打开微信,点开她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周前他发的“希望有机会可以继续合作”和她回复的猫猫表情包。
他说:“夏老师,晚上好!今天看到杂志了。谢谢你。”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太短了。他斟酌着该再说点什么来表示感谢。
过了几分钟,她回:“不客气。”
三个字。干净,礼貌,不多一个字。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她就是这样的人。不会多说一个字,但也不会少说。不过他很感谢,她为他亲笔写下的杂志内页,和她那天给的温水一样,让他干涸的心开始流淌。
他又发了一条:“夏老师,你说我的眼睛像井。”
她回:“是的。”
“井的水面是平的。”
她回:“嗯。”
“你写的那段话,我看到的时候,水面动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
她回:“那说明下面真的有暗涌。”
他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片场的灯还亮着,白色的,照在灰色的地板上。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说了一句“下面真的有暗涌”。或许是因为她在说——我看到了。不仅看到了你的表面的努力,更看到了你想要做好的野心。这种被人读懂但又心照不宣的感觉,似乎很有趣。
小飞在旁边吃盒饭,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徐老师,你刚才在看杂志的时候,笑了一下。”
“没有。”
“笑了。嘴角弯了一下。”
徐为序低下头,把盒饭打开。米饭已经凉了,结成一团。他吃了一口。凉的。凉了也好吃。
那天深夜,夏慕在工作室修图。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月亮挂在枝桠之间,很亮,亮到不需要路灯。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凉的。和月夜、秋风、落叶一样,清清冷冷。
手机震了一下。徐为序发来一张照片——窗外的月亮,和她在同一片天空下。配文只有三个字:“今天的。”
她看了几秒,回:“今天的月亮没有睡着。”
他回:“嗯。或许是因为有人在看,所以它没有盖着云被睡觉。”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修图。窗外的月亮很亮,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XwX(猫头jpg):“夏老师。”
“嗯。”
“你写的那句‘让暗处自己发光’,我想了很久。”
她回:“想出什么了?”
XwX(猫头jpg):“想出——我可能也是暗处。”
夏慕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她打了“你不是”,删掉。打了“你一直是发光的那个人”,删掉。打了“你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发光”,删掉。
最后她发了:“暗处有了,光才会被看见。暗处和光,同样珍贵。”
他过了很久才回。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XwX(猫头jpg):“夏老师。”
“谢谢你关注了五年。”
夏慕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到不需要路灯。她看着那束光,想起了五年前那个选秀舞台上的男孩。他站在台上,满头大汗,眼睛是亮的。那时候她和评委陈导一样,看出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舞台的灯光,是从里面漫上来的。那种光很薄,像冰面下的水流。她当时想,这个人,值得被看到。
不过他现在可能误会了,这五年夏慕并没有连续地关注他,她只是背调得比较充分,仅此而已。
她打开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没有直接回复,只是用很官方的语气肯定他道:“徐老师,你的努力值得被所有人看到。加油!”
给人打鸡血的时候,总让她觉得很尴尬。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煽情是在她看来十分刻意的行为。她快速地调好睡眠模式,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的月亮还亮着。她闭上眼睛。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那棵藤蔓爬到了窗户上面,爬到了屋顶,爬到了月亮旁边。它在月亮旁边开了一朵花,很小,白色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她站在窗边看着那朵花,想拿相机拍下来,但相机不在手里。她不着急。她知道自己会记住的。她的记性一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