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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橘黄色的路灯 徐为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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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通告单是三天前发到夏慕邮箱的。
她打开附件,艺人名单那一栏写着“徐为序”。她看着这三个字,觉得有点眼熟,但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她把通告单拖进文件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那个名字。
第一条是一篇采访,标题是“徐为序:我还在路上”。她点了进去。采访里他说了很多——选秀的时候被嘲笑,评委陈导投了他一票,说他“眼里的光不是想红的光,是想做好的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记者写“他的眼睛很亮”。
她又翻到一条——他在一部剧里演男四号,剪辑片段播放量很高。她点了进去。画面里,他从城墙上坠落下来,眼神里饱含血泪与不甘,角色的情绪在那一刻完全被演绎了出来。花絮里导演为了拍摄不同的角度,让他一遍又一遍地吊着威亚从城墙坠落,他每次只是重新站起拍拍灰,再调整好情绪重新演绎。
夏慕忽然想起来了。五年前,她在一家小杂志社做策划的时候,做过一份选题叫“以梦为名的聚光灯下”。她选了当时选秀节目中的三名素人选手,其中有一个就是他。她写了一份策划案,说“这个人有一张适合叙事的脸。不是标准偶像的脸,是一张演员的脸”。主编说“这个节目热度不高,而且素人没人愿意买账”,策划被否决了。她把那份策划存进了文件夹,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五年里,她换了两份工作,拍了几百个艺人,从策划做到主摄影师。那个文件夹被埋在了很深的目录下面,她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今天看到这个名字,那些被压在下面的东西忽然浮了上来。她看着屏幕上他的脸——偏细长的杏眼,眼型流畅,眼神清澈。和五年前一样。又不一样。五年前的他18岁,在最懵懂的年纪误打误撞来到了选秀的舞台,在废寝忘食的加练中得到的评价是“烂”“low”,可眼神却是那样的不服输,倔强的少年在泛红的眼眶里写满了“我会努力的,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而现在青涩褪去了一些,眼神清澈但更加坚定:“我会把握每一次机会,我还在努力”。
她把他近些年的作品和采访都看了一遍。看到他第一部男主剧播出时,公司让他自己去发传单。他站在街上,把传单递给路人。视频里他穿着羽绒服,手冻得通红,嘴角是弯的。看到他面对镜头时的不自然——眼神会往旁边飘,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多遍才说的。她看到他一步一步、跌跌撞撞、但没有停下来。她看了一整个晚上。
拍摄那天,徐为序迟到了三十多分钟。现场不耐烦的情绪此起彼伏。
夏慕到得早。她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装上镜头,检查了存储卡和电池,然后站在取景器后面,对着空白的背景布调了几张参数。林念在旁边拆灯架,一边拆一边打哈欠。棚里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灯架、柔光箱、反光板、轨道——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比艺人早到。
经纪人的道歉从门口传进来:“不好意思,前一个拍摄拖太久了,路上又堵了二十分钟。”声音压得很低,但棚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到了。经纪人的歉意落在空气里,没有得到回应,她只能尴尬地不停鞠躬。有人小声嘀咕道:“按时比道歉更有用,耽误下班。”
夏慕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他站在经纪人身后,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走进来的时候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快,像条件反射,对着空气打的招呼。她看到他的眼睛。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嘴唇偏干,整个人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亮着,但随时会灭。
她没有说什么。她见过太多艺人了。迟到的、不迟到的、状态好的、状态不好的。她不会因为一个迟到就否定一个人,也不会因为一个道歉就轻易放过。她在等。等他自己走到镜头前面。
拍摄开始了。
他换了第一套衣服,站在背景布前面。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本能地眯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到“工作状态”——嘴角微微上扬,下巴微收,眼神找到镜头。这个表情他应该练了很多次。夏慕透过取景器看着他,心里想:他的左脸比右脸好看,眉骨的弧度在左侧更明显,鼻梁的投影落在右脸颊上会形成一条好看的线。他的眼神在镜头里有一种天然的脆弱感——不是因为他在演,是因为他的眼睛本身就是那种“藏着什么”的眼睛。
她按了几下快门。
“头往右偏一点。”她说。
他偏了。
“多了。回来一点。”
他回来了。
她继续拍。快门声不大,但很密,像雨点打在玻璃上。她不太说“很好”“再来一张”“笑一下”这种话,成百上千次的拍摄也告诉了她这个规律:有经验的艺人是可以自己找到感觉的。
徐为序一直在调整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她只是拍。偶尔停下来,看他一眼,调整一下什么,然后又拍。
她注意到他的状态不对。不是肉眼可见的不对——外行可能看不出来。他的表情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笑容的弧度、眼神的方向、身体的姿态,全是标准的、不会出错的。但太标准了。标准到像在复制粘贴。第一张的笑和第二张的笑,弧度一模一样。第三张的眼神和第四张的眼神,方向分毫不差。一个在镜头前会紧张、会不自然的人,突然全程“在线”,说明他在全程控制自己。控制是需要能量的,而他的能量池已经见底了。
她透过取景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但那光是反射的——是摄影棚的灯打进去的,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她按了几张,停下来。
“休息一下吧。”她对现场的工作人员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工作人员说好,大家休息十分钟。
徐为序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瓶水,拧开,抿了一口,然后握着水瓶发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水瓶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他握得太紧了。
夏慕把相机放在桌上,走到一边,跟林念说了句话。声音很低,林念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林念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走到徐为序面前:“徐老师,给您的水。”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
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他端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个杯子。一个很普通的白色纸杯。他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河,流过一片干了很久的土地。
他抬起头,试图通过这位小助理递来的温水找到给予他微小关心的人。而夏慕已经站在相机后面了,正在低头调参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拍摄继续。夏慕透过取景器看他,发现他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之前的笑容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现在面具的边缘有一点点翘起来,露出下面真实的东西。疲惫,放空,什么都不在想,什么都不想演。她按下快门。这次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她的手指按得慢了,她在等,等他的情绪自己走出来。
拍摄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徐为序换回自己的衣服,从更衣室出来,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他说。
夏慕抬起头看他。他的脸在摄影棚的白色灯光下显得很白,眼下那片青黑比刚来的时候更明显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瞳孔很深,像一口井。
“不客气。”她说。然后她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笑的时候,眼睛下面有阴影。下次如果再合作的话,我到时候调整打光。”
她顿了顿,看着他继续说道:“其实,你可以不用一直笑。不笑的时候也是一种镜头的表达。”
他点点头,心里好像在琢磨着些什么。
接着,她觉得有必要提醒道:“徐老师,你要注意休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尾皱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弧,像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又露出来。薄唇弯出柔和的弧度,那种天然的清冷感一下子散了,露出少年气的温柔。
他笑起来真好看,比镜头里看到的还要好看。她忍不住想。
他笑着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点什么。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她的中长锁骨发散着,几缕别在耳后,露出茶色边框的细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刚擦过的镜头。
“你是……”他看了一眼她胸口的工牌,“夏慕?”
“嗯。”
夏慕。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慕——是喜欢的意思吗?喜欢夏天?他忽然想到,现在已经不是夏天了。摄影棚外面那棵爬了一半藤蔓的树,叶子开始黄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夏老师,”他看向一旁电脑里闪过的一张张他的照片,“你拍得挺好的。”
“谢谢。”她说。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浅浅地笑着,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像快门开合的速度。他的眼睛记住了那个瞬间。
“和你们合作很开心,”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接着鞠躬道:“今天让你们久等了,非常不好意思!”
他的个子很高,即使是身体微微前倾,夏慕也能看清楚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抬起头时,眼神也一直停留在夏慕身上,保持着道歉应有的尊重。偏细长的杏眼里泛着连轴转的血丝,眼神无比真诚。她在心里想:这个人,和以前一样。被嘲笑的时候没有哭,被排挤的时候没有解释,为了做好从来不在乎重来。他似乎总是在道歉,错了便改,一直在走。走得慢,但没有停。
“嗯。”她说。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下次注意”。就一个字。但他听懂了这句没有说完的告诫。
他走了。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纸杯的温度。在微微转凉了的秋天,他在一个疲惫不堪的瞬间收获了一份温暖的善意。他微微扬起了嘴角。
夏慕在收拾器材的时候,林念凑过来。
“夏老师,那个徐老师人还蛮好的,对吧?”
夏慕没抬头:“嗯。”
“他笑起来好好看,”林念说,“而且他好有礼貌,走的时候还专门跟你说谢谢。”
夏慕把相机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他状态不太好。”她说。
“啊?”林念愣了一下,“我觉得他今天状态挺好的啊,拍得也快,表情也到位。”
夏慕没解释。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就是你在取景器里看到一个人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薄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上的裂缝,你看到了就知道下面有水在流,但别人看不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拍摄中途让林念去倒一杯水。或许,她只是看到了他的手。在等布光的时候,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着左手的手背。那个动作很小,很快,像心跳的节拍,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她见过很多人紧张的样子。咬嘴唇的、抖腿的、频繁看手机的。但她是第一次见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安静地崩溃。所以她让林念倒了杯水,一杯温水。
她把存储卡拔出来,握在手心里,卡片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她想:他笑起来确实很好看,像和煦的清风,但她更想拍他不笑的样子。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收好,放进心里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拉上了拉链。像收相机一样。
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她也经过了那排路灯。橘黄色的光。她忽然想起他刚刚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个很短暂的、没有防备的瞬间。那个瞬间里,他不是在当一位“专业的男演员”。他只是徐为序。
挺好的,在五年的“摸爬滚打”当中,他的本心似乎一直没变。难能可贵。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前面的黑暗里去。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夏慕回到工作室,把今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到那张他侧脸的照片时,停了一下。照片里他没有笑,眼睛看着别的地方,但那种“薄薄的光”又出现了——不是摄影棚的灯打进去的,是从里面漫上来的。这张照片应该是还没有喊“开始”的时候拍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空格。她把这张照片拖了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提示:XwX刚刚把你添加到通讯录,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她点开对话框,看到一条新消息:“夏老师,我是徐为序。今天迟到的事,再次和您说一声对不起。我和我的团队今后都会注意的。”
她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又发了一条:“今天谢谢你。那杯水。”
她回:“不客气。”
XwX:“希望有机会可以继续合作。”
她注意到,他的微信名字是他的名字首字母,像是一只微笑着的小猫。很可爱,她想。于是她在他的微信名后面增添了一只小猫。最后给他回复了一个“好呀”的摇头晃脑的小猫表情包。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照片。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她看着那条亮线,想起他在采访里说“我还在路上”的样子。五年前他在路上,五年后他还在路上。走得慢,但没有停。继续前进吧,以梦为名的少年。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