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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北京的夜 他是不是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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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后半程,徐为序从人群里走出来,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往夏慕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刚才就注意到她了——她一直在拍别人,镜头在人群中移动,偶尔会落在他身上,但每次只停很短的时间就移开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拍他,取景器会在他脸上停留很久,久到有时候他觉得她不是在拍照片,而是在通过镜头表达什么。
今晚她没有。
他正要走过去,忽然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从她身后凑过来,弯着腰和她说话,姿态很亲近。那个男人很高,目测一米九以上,穿一件炭灰色的羊毛大衣,站在人群里像一株笔直的白桦树。他偏着头听夏慕说话,听得很认真,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
徐为序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男人和夏慕说话。他看到夏慕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他看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可能是她工作室的人,可能是合作方,可能是任何一个今晚出现在这个宴会厅里的、和她有工作往来的人。然后他看到那个男人弯下腰,凑近夏慕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夏慕没有躲开。她的身体没有往后退,没有拉开距离,就那么站着,微微偏着头听。
这些细节并没有让他放松。因为他在那个男人的肢体语言里读到了某种东西——从容。那种从容只有两种人有:一种是天生就不知道什么是紧张的人,另一种是确信自己在对方心里有一个位置的人。
他不知道那男人是哪一种。
徐为序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整了整领带,走过去。
“夏老师。”
夏慕转过头。徐为序站在两步之外,表情很淡,嘴角带着一个礼貌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但他的眼睛在看她身后的陈弋。
“徐老师。”夏慕说。
徐为序的目光从陈弋身上移回来,落在夏慕脸上。“刚才在那边看到你在忙,没过来打扰。”
“还好,刚拍完一组。”
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弋。那个“看”比平时慢了一拍——目光先是落在陈弋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到他身上的大衣,又回到他的脸上。
“这位是?”
“陈弋。”陈弋先伸出了手,“夏慕老师的学弟,目前在她工作室当执行导演。”
徐为序和他握了手。“徐为序。”
“我知道。”陈弋笑了笑,那个笑十分坦然,不卑不亢,“我看过你演的谢灵山。那个角色很难演,你演得很好。”
“谢谢。”徐为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半寸——夏慕注意到了。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放松,什么时候是假装放松。刚才那半寸,是真的。
“你们在聊工作?”徐为序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但夏慕注意到他的目光又停在了陈弋身上——像在观察。从陈弋的头发看到他的鞋,又从他的鞋看到他的脸。那种观察她太熟悉了。她在取景器后面看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的——不放过任何细节。
“学姐在跟我聊短片的执行方案。”陈弋回答的是徐为序的问题,但目光看的不是徐为序,是夏慕。他说“学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昵。
徐为序注意到了。“你叫她学姐?”
“嗯。大学的时候她比我高两届,同一个导师。”陈弋笑了笑,“她那时候在学校就很有名了。”
夏慕皱了皱眉,“别乱说。”
陈弋看着徐为序,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汇报,“我们导师说她是他带过的极有天赋的学生之一。她大三拍的短片在系里放了三次,每次都坐满了人。我大一的时候就听过她的名字——”
“陈弋。”夏慕打断他。
陈弋住了嘴,但嘴角的那个笑还在。徐为序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个得体的微笑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一下。那一下,快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就化了。
徐为序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转向夏慕,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夏老师,你等一下忙完了,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等一下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夏慕听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像绷紧的弦被拨动之后余震的那种轻颤。
“好。”她说。
他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陈弋一眼。那个回头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无意识的,但他的目光在陈弋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陈弋也注意到了。
“学姐,”沈让看着徐为序的背影,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了然之间的东西,“我怎么感觉他好像很关注你?”
夏慕正在调整相机的参数,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那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为什么像在看一道难题?”
夏慕没有接话。她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一张空桌子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很轻,但她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晚宴结束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夏慕在门口收器材,林念去叫车了,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把镜头一颗一颗装进包里。行李箱半开着,她正把长焦镜头往防震格里塞,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起了旁边那枚广角镜头。
“这个放哪里?”
徐为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她旁边。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松了半截。
“你蹲在这里,像一只收壳的蜗牛。”他说。
“蜗牛不收壳。”
“它们收的。遇到危险就缩进去。”
“我不是蜗牛。”
“你是。你遇到事情就缩。”他把广角镜头递给她,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夏慕接过镜头,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往防震格里塞。他没有走,蹲在旁边,帮她递镜头,一个接一个,偶尔问一句“这个放哪”,她就指一下位置。
“那个陈弋,”他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随意的,“他叫你学姐。”
“嗯。”
“他多大了?”
“比我小两岁。”
“学电影的?”
“嗯。执行导演,帮我做短片。”
“他看起来很年轻。”
“是挺年轻的。”
他递镜头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他长得也不错。”
夏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确实。”她说。
“确实?”他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把手里最后一个镜头递给她,“你评价他的时候,比评价我的时候宽松多了。”
夏慕接过镜头,没有接话。
最后一个镜头装完了。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今天都没怎么拍我。”他说。
“拍了。”
“拍了五张不到。拍别人拍了无数张。”
夏慕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停了一下。
“别人的动线比你复杂——”
“需要多拍几张备选。”他替她说完了后半句,眼里带着一种“你还是不肯说实话”的表情。“我知道了。”他说,语气里没有失望,没有委屈,就是很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我知道了”。
但夏慕听出了那个“知道了”底下的东西。那是他在说:我不拆穿你,但你也别想骗过我。
车来了。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很轻,怕磕到器材。放好之后转过身,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她。
“夏慕。”
她走过去。
“你那个学弟,”他说,“他是不是喜欢你?”
夜风从长安街的方向吹过来,把她垂在耳边的头发吹到嘴角。她抬起手把它别到耳后。
“他是我学弟。”她说。
“我问的不是他是什么,是他是不是喜欢你。”
夏慕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很多细小的光点。
“当然不是。”她说。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宴会上那种得体的、克制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释然、一点“算了不逼你了”的笑。
“那你别让他帮你擦眼镜。”
“什么?”
“你擦眼镜的时候,”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是一张照片。是她蹲在地上换镜头时,被什么东西迷了眼睛,抬手揉了一下。照片拍得很糊,像是匆忙间按下的快门,但她的动作被定格了——手指在镜片旁边,眼睛眯着。“你擦眼镜的时候,眯眼睛的样子,是我先看到的。”
他说完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开车门,退后一步。
“晚安,夏老师。”
她坐进车里,他帮她把门关上。车子开动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原地,站在路灯下,深蓝色西装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白色衬衫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初春的夜色吞没了。
手机震了一下。
XwX(企鹅jpg):“你那个学弟,个子很高。”
XwX(企鹅jpg):“企鹅踮起脚比了比,发现踮脚也没用,于是趴下了。”
夏慕看着那两只企鹅,在车后座里,笑了。那个笑很大,大到林念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她。
“夏老师,你笑什么?”
“没有。”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屏幕朝下,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暖黄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她靠着车窗,把手机又翻过来,看了那两只企鹅一眼,然后回了一条:
“那只趴下的企鹅,是不是在等别人蹲下来跟它说话?”
XwX(企鹅jpg):“企鹅点了点头。点了三下。”
夏慕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北京夜景在眼前流过,她闭上眼睛。她想起了陈弋说的——“我怎么觉得他很关注你?”想起了徐为序问的——“他是不是喜欢你?”两个问题的答案,她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