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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春的风 新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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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那阵兵荒马乱过去之后,北京城的节奏慢了下来。
影视行业的春天来得比日历上晚一些。元宵节前,大大小小的剧组还在放假,制片人们窝在海南或者东南亚的某个海边,朋友圈里全是度假的照片。到了二月下旬,风向忽然就变了——朋友圈的定位从三亚变成了北京国贸,从普吉岛变成了横店影视城。项目规划会、剧本围读、开机仪式,一条接一条地刷屏,像冬眠醒来的动物,一个接一个地从洞里钻出来。
春天就这么悄没声息地到了。
初春的风从长安街的尽头吹过来,裹着玉兰花将开未开时那种清苦的甜。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茸茸的嫩芽,远看像一团淡绿色的烟,近看却疏疏落落的,像谁用极细的笔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点了几笔。新的项目、新的合作、新的开始,都挤在这个季节里,迫不及待地要破土。
夏慕站在酒店门口等林念泊车回来,冷风吹得她把风衣的领口立起来,衣领蹭到下巴,痒痒的。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风衣,深色牛仔裤,脚上是那双穿了很久的旧帆布鞋,左脚鞋带照例系了两个死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最近半个月,她和徐为序的对话框断断续续地响过几次。除夕那天他发了一张窗外的烟花照,配文“横店的烟花比去年多”,她回了“新年快乐”,他回了一个企鹅举着“新年快乐”横幅的表情包。初一她发了一张外婆院子里挂的红灯笼,他回“外婆家?”,她回“嗯”,他回“代我问外婆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需要知道外婆已经不在了,她也没有说。后来几天,消息的频率从一天几条变成了几天一条。他发“开工了”,她回“注意休息”;她发“回北京了”,他回“路上堵吗”。像两条靠得很近的河,因为雨季过去了,水位下降,慢慢露出了河床。她以为他会慢慢淡出她的生活,像所有因为忙碌而自然疏远的关系一样。
她以为她准备好了。
陈屿白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今晚是北鼎和华视的联合酒会,媒体区在二楼。你到了先找周总监对接——她是北鼎的内容总监,姓周,短发,戴细框眼镜,人很靠谱。对了,我这边也有个事想跟你聊,晚点找你。”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进口袋。宴会厅里透出来的灯光是暖金色的,透过玻璃门能看到水晶吊灯垂下来,一层一层,像倒悬的瀑布。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那片光里。
晚宴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得多。长桌上摆着白色蝴蝶兰,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侍者端着香槟穿行其间,托盘上杯子的碰撞声清脆得像风铃。北鼎影视的年会向来排场不小,今年又和华视文化联合举办,来的不仅有影视圈的人,还有不少媒体和品牌方。
林念比她晚到一步,拎着备用镜头包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夏老师,我今天穿的是不是太随便了?”夏慕看了她一眼——黑色卫衣配牛仔裤,和满场的礼服确实不太搭。“咱们是工作人员,不要紧。”林念松了一口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嘀咕道:“那就好,我生怕给咱工作室丢人。”夏慕没接话,径直走向宴会厅角落的媒体工作区,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装上镜头,调参数,试拍了几张空镜。
林念在帮她整理线缆,蹲在地上忙活了好一阵才站起来,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徐老师今天应该会来吧?”夏慕的手指在相机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调参数。
“邀请名单上有他。”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名单。”
林念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夏慕举起相机继续拍了一张空镜。
大约过了半小时,陈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来了?”夏慕没转头。
“品牌方临时让我过来盯着,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偷懒。”陈屿白喝了一口香槟,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你跟周总监对接了吗?”
“还没,她一直在跟人说话。”
“那你等会儿去,别拖。她脾气好,但忙。”陈屿白说完又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对了,徐为序今天也在。”
夏慕没接话。陈屿白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来了。“你拍他,别把快门声按得那么响。”
夏慕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按快门一向很轻。”
“对别人是,对他不是。”陈屿白说完就晃走了,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八点刚过,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夏慕透过取景器看过去,先看到的是苏姐——他的经纪人,黑色西装裙,短发,干练得像个女总裁,正侧身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他。
徐为序今晚穿的是深蓝色西装——肩线刚好落在肩峰,腰身收得服帖,裤脚在鞋面上堆出一个利落的褶。头发打理过,蓬松的黑色卷发被往后梳,露出整张脸。偏细长的杏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映着水晶吊灯碎成千万片的光点,像一条铺满月光的河。他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他和苏姐说了句什么,苏姐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两个人分开,一个往项目出品方的方向走,一个往人群深处走。
夏慕拍下了他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个瞬间。构图、曝光、对焦都刚好。她按快门的时候,手指确实慢了半拍。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他的动线比别人慢,需要跟焦。她没有说服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晚宴进行到一半,北鼎安排了“新炬计划”的宣讲环节。周岚走上台,介绍了这个扶持新人导演的计划,然后把话筒递给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银色西装外套,黑色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他的长相不算出众,但整个人有一种很沉的气质,像深水,表面看不到波澜。
“齐鹊南,北鼎的制片人。”林念在旁边小声说,“听说‘新炬计划’就是他负责。”
齐鹊南接过话筒,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不看出身,不看年龄,不看性别。只看一件事——你有没有一个好故事。”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夏慕看着台上那个男人,手指无意识地在相机快门上轻轻按了一下。
晚宴过半,夏慕拍完了品牌方的指定产品图,又和周总监对接完。周岚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三分钟就把需求交代清楚了,最后说了一句:“你拍的徐为序那组探花图我看了,很好。”夏慕说了声谢谢,她笑了笑就走了。
夏慕端着相机在人群中穿行,拍了周岚和人碰杯的瞬间,拍了老导演被助理搀着去休息,拍了一位女演员裙摆拖在地上、旁边的男士帮她拉椅子。镜头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
她刚拍完一组空镜,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学姐。”
夏慕转过头。
陈弋站在她身后,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搭一件炭灰色的羊毛大衣,没有系扣子,整个人像从哪本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他比她小两届,是她大学时同一个导师带出来的学弟。毕业后她做了摄影师,他去了国外读电影,去年刚回来,在北京做独立短片。半个月前她跟他提起外婆短片的项目,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给她做执行导演兼美术助理。不要钱,说“跟着学姐学东西就行”。她说“不行,该给多少给多少”,他说“那就给个红包,图个吉利”。她给他包了一个两万的红包。
“你什么时候来的?”夏慕问。
“来了有一会儿了。”陈弋微微弯了弯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在那边看到你在拍,没敢过来打扰。你工作的时候生人勿近,我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了。”
夏慕被他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吃了吗?”
“没呢。光顾着看人了。”陈弋的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忽然定在了某个方向,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看着夏慕,“学姐,那边那个人,是徐为序吗?”
夏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徐为序正站在酒水台旁边,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导演说着什么,姿态很放松,微微偏着头听对方说话。
“对。”
“你拍过他好多回了吧?”陈弋的语气很随意。
“嗯。”
“他本人比镜头上好看。”陈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随意的,但夏慕注意到他的目光又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更认真的、更仔细的——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评估”的对象。
陈弋是学电影出身的,看人总带着选角的目光。
晚宴后半程,夏慕在酒水台旁边遇到了齐鹊南。他手里端的是一杯水。
“齐老师。”
齐鹊南转过头。“夏慕?”
“齐老师认识我?”
“看过你拍的那组沈暻墨的角色小传。给我们出品的这部剧做了很好的宣传。周岚总监给我看过,还给我引荐了你。”他的语气很平,“我们一致认为,你的画面里有叙事意识。”
夏慕握着相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谢谢。”
“你不是只拍剧照的吧?”
“不是。我拍人文题材多一些。”她顿了一下,“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我外婆的短片。”
齐鹊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什么类型的?”
“纪录向的。十五分钟左右。选取的是一些日常的片段——她剥豆子,她晒太阳,她在厨房里哼歌等等,我拍了她很多年。”
齐鹊南没有立刻回应。他喝了一口水,目光看向大厅里的人群,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回头。
“新炬计划,你考虑投吗?”
“考虑。在准备故事大纲。”
齐鹊南点了点头。“下周三之前,把故事大纲和过往作品集发到这个邮箱。”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深灰色的底,白色的字:齐鹊南,北鼎影视制片人。下面是一个邮箱和一个电话。
夏慕接过名片。“好。”
齐鹊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夏慕刚把名片收好,一个穿白色西服的年轻男人端着一杯香槟从她身边经过,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你是夏慕老师吗?”
夏慕抬头。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齐整,五官轮廓很深,笑起来有两颗很明显的虎牙,整个人带着一种蓬勃的热情。
“我是。你是?”
“齐宇,”他伸出手,虎牙在灯光下白得有点过分,“华视文化的项目制作。我见过你拍的照片,在陈哥——陈屿白的手机上。他上次开会的时候给我们看你拍的徐为序那组‘我心匪石’,说‘这才是人物小传该有的质感’。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一定要认识。”
夏慕和他握了握手。“谢谢。”
“你别光谢,我认真的。”齐宇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华视今年要做一个非遗传承人的系列纪录片,我是项目组的。我觉得你的视觉语言特别适合这个题材——有温度。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约个时间细聊。”
夏慕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好,我回去看看。”
“不着急,你慢慢看。”齐宇笑了笑,端着香槟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虎牙又露了出来,“我叫齐宇,见贤思齐的齐,气宇轩昂的宇。记住了啊!”
夏慕看着他的背影,把名片收进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