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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云南外拍(上) 一丝说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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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徐为序刚杀青一部戏,连轴转了三个多月,按理说该好好休息几天。但从苏姐口中得知陈屿白打电话来问云南外拍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
“品牌方要拍‘山野与星光’主题,艺人定了三个——刘老师、周筱、你。”苏姐在电话那头说得很快,“拍摄会有一些互动设计,你跟周筱的戏刚播完,热度正好。”
“嗯。”
“你知道的吧?‘灵犀夫妇’。”
徐为序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微博超话前三,机场蹲点的代拍张口就是“等灵犀夫妇同框”。周筱在采访里说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他看了那段采访,觉得她说得对,也说得很自然。
“那你去不去?”苏姐问。
“去。”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榆树。四月的北京,榆树刚冒出嫩绿色的芽,细细碎碎的,像还没睡醒的眼睛。他想起云南四月的山野——去年春天他去大理拍过一个短片,记得苍山上的杜鹃花开了一路,松针落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那会儿他想,要是没有工作在身,可以在那样的地方坐一整天。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小飞发来的行程确认。徐为序没急着回,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上挂着几个综艺和剧集的名字,他不感兴趣。他习惯性地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夏”字——这个动作他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了。这次跳出来的第一条,不是她往常发的风景照,而是一个他没见过的话题词:#夏慕火炬计划新人导演奖#。
他愣了一下,点了进去。
是一家行业媒体发的快讯:摄影师夏慕执导的短片《山北》获得本年度新炬计划新人导演奖,评委会称赞其“以静默的镜头语言捕捉了时间的裂隙”。配图是一张颁奖礼现场的照片——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披着,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表情依旧淡定,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他见过——她拍到他满意的照片时,也是这个表情。
徐为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新炬计划。新人导演奖。短片《山北》。
他完全不知道。
他把那条微博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又去搜了《山北》的相关信息。更多的信息浮出水面——短片讲的是一个老人的日常生活,镜头安静、温暖,有很多留白。拍摄地是南方的一个小镇,老屋、菜园、午后的阳光、灶台上的热气。画面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一个人放轻了脚步,不敢惊动什么。他在一条影评里看到这样一句话:“《山北》的每一个镜头都像是一声叹息,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如果静下心来感受,就听得见。”
他又往下翻,看到了一篇专访。
专访里,夏慕说这部短片是献给外婆的。她外婆去年冬天过世了。她记录了很多年,从她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开始拍,那些素材积攒在硬盘里,一直没有剪。外婆走后,她才把它们找出来,一点一点地整理、剪辑。她说:“山南水北是阳光照耀得到的地方,外婆就是照耀我的那束阳光,希望这部短片也能让大家感受到温暖。”
徐为序把那段话读了两遍。
外婆。去年冬天。过世了。
那段时间他们在做什么?他想了想。去年冬天,他和夏慕有一次拍摄,是在十二月中旬。他记得那天很冷,拍摄的时候她一如既往地安静,快门声音一如既往地稳。
原来那段时间,她正在经历亲人离世的痛苦。
可她什么都没说。
他又去搜了《山北》的完整主创名单。片头字幕里,导演夏慕,摄影夏慕,剪辑夏慕。然后是特别感谢——名单里有林念、陈屿白,还有一些看不清的小字。在名单靠后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名字:陈弋。
陈弋。
徐为序认得这个名字。
一个月多前的一个商务晚宴上,他见过这个人。那时的徐为序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自己那杯没怎么喝的香槟,看着他们说话。他们说的那些词——“转场”“节奏”“参考镜头”——他都听得懂,但那种自然的、不需要解释的对话方式,他插不进去。那是属于他们的语言,是他和夏慕之间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那天的晚宴结束后,他翻过陈弋的微博。认证写的是“独立导演、编剧”,粉丝不多,但几乎每条下面夏慕都会点赞。有一条是陈弋发的一张片场工作照,配文“又是熬夜的一天”,夏慕在下面评论了一句“少喝咖啡”。还有一条是陈弋转发的一个电影节的入围名单,夏慕点了个赞。
徐为序他没有关注陈弋。他甚至没有关注夏慕——他的微博账号是公司在管,他自己很少上,他看她的微博都是用的小号。那个小号没有头像,没有粉丝,关注列表里只有她和几个摄影账号。他每次看完都会清除搜索记录,像一个做贼心虚的人。
他想过要不要关注她,是用自己的认证账号。但他知道那个账号下面每一条点赞都会被截图、发帖、讨论。“徐为序关注了夏慕”——粉丝会怎么想?营销号会怎么写?他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一直没有点那个“关注”按钮。他只能用小号看,像一个偷偷站在窗外的人。
而陈弋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她旁边,和她坦然对视,和她聊转场和节奏,在她微博下面评论,被她回复“少喝咖啡”。
徐为序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关了微博。
窗外的榆树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摇着,那些嫩绿色的叶子像刚刚学会呼吸。他闭上眼睛,想起另一件事——去年秋天,有一次拍摄结束后,他和夏慕在深夜聊天。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说了那样的话。
她后来回了:“工作之外,我希望我们是朋友。”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朋友。
这个词,像一堵墙,也像一把伞——挡在他和她之间,遮住了所有的风雪。
他回了两个字:“只是朋友?”
她没回。
他又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打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签一份契约。契约的内容是:他可以继续喜欢她,但不能靠近她。可以继续等她,但不能催她。可以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但不能要求她回答。
他接受了。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问了。
他怕再问一次,连“朋友”都没得做。他怕她说“我们还是保持工作关系吧”,那会比“朋友”更远,远到连现在这点微弱的联系都没有了。所以他选择留在原地,留在她划定的那个圈里——工作的时候见面,工作之外不打扰。她给他什么,他就接什么。她不给的,他不伸手。
但他还是会在深夜翻她的微博。还是会在听到她的名字时心跳加速。还是会在这个四月的下午,在云南的山野里,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到她。
抵达云南营地的时候,下午四点。
车盘山而上,路两边是密密的松林。四月的松树换了新叶,嫩绿色的松针从深绿色的旧叶间钻出来,像一层薄薄的绒。有些地方开着粉白色的杜鹃,一丛一丛的,在风里轻轻晃。车窗开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可能是野花,也可能是正在融化的雪水从高处流下来,打湿了草根和腐叶的气息。
小飞坐在副驾驶,回头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哥,热水。山上冷,你先喝着。”
徐为序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拧上了。他把保温杯放在座位旁边,没有喝。车又绕过一个弯,草甸出现了。营地在望。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找到了她。
夏慕站在一辆器材车旁边,穿着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起来,露出脖颈的线条。她正举着相机拍空镜,姿势很专注,快门声一下一下的,像他的心跳。她在拍远处的松林,四月的松树树冠上那层新绿在斜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话。
“徐为序!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周筱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亮橙色的冲锋衣在绿色的草甸上扎眼得很。她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他旁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快门。
是工作。他想。
下车的时候,徐为序特意把那个保温杯拿在了手里。小飞在后面喊:“哥,杯子我拿着就行——”他没理,径自往前走。营地的地面是碎石和草甸交错,走起来不太稳。他看到夏慕站在不远处,正在和林念一起搬三脚架。那个三脚架看起来不轻,她弯着腰,发力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他攥了攥手里的保温杯。
走过去说一句“喝点热水”就行了。很简单。像对任何人那样。
但他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怎么说才显得不刻意。他和她之间的对话大部分都是工作——机位、光线、角度、再来一张。如果突然递一杯热水,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说“不用了谢谢”然后转身走掉?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里,林念已经接过了三脚架,夏慕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也许是去看光,也许是去调试别的器材。
徐为序站在原地,保温杯还攥在手里。
错过了。
刘老师最后一个下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像个退休的中学教师。助理大姐跟在后面拎着保温杯和折叠椅,刘老师先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四月的海拔三千米,空气含氧量比平原低了不少,但风很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他坐下来,开始讲他年轻时来这儿拍戏的故事。夏慕举起相机拍他,快门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徐为序看着她的动作——她拍刘老师的时候,手指安在快门上,不像拍商业片那样干脆果断,而是等。等刘老师笑,等风吹过他的白发,等阳光落在他脸上的那道皱纹里。她愿意等。
他想起她拍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等的。
小飞走过来,手里又拿了一个新的保温杯。“哥,刚才那个你是不是没喝?我给你又灌了一杯,山上冷,你——”徐为序打断他:“放我包里。”小飞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把保温杯塞进了他的双肩包侧袋里。
徐为序看着那个侧袋。现在他有两个保温杯了。一个在手里攥着,水已经温了;一个在包里,还烫着。他想给出去的那个,始终没有给出去。
杂志社的策划小杨把大家叫到一起讲拍摄计划。刘老师拍单人,“山野与岁月”;周筱和徐为序拍双人,“星空与相遇”。小杨说到“星空与相遇”的时候,特意强调要有互动设计。
周筱笑着说:“我们本来就很自然。”
她说完看向徐为序。徐为序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看到周筱笑得更开了,但他没有看她。他的余光落在远处——夏慕正在调试相机,低着头,手指在机身上按来按去。她没有看这边。她在看光。四月的夕阳落得早,光正在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斜斜地打在木屋的屋顶上。再过一阵子,等太阳落到山脊后面,那束光就没了。她盯着木屋的屋顶,像在等什么。十五分钟后,她按下了快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
第一天的单人拍摄,刘老师先拍。徐为序在化妆间里等着,化妆师给他补了一点底妆,他闭着眼睛,听到外面传来刘老师和助理大姐的对话声,断断续续的。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下午山里起了薄雾,不是霾,是春天的水汽从松林里蒸腾上来,软绵绵的,像一层纱。
过了一会儿,刘老师拍完了,他听到刘老师在跟谁说话。
“你是新炬计划获奖的那个摄影师吧?我看过你拍的短片。”
“谢谢刘老师。”
是她。
“拍得不错。叙事很温暖。”
“……谢谢刘老师。”
“你不用谢我,我说的是实话。”
徐为序睁开眼睛。化妆间的小窗户正好对着草甸,她站在远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草甸上的野花东倒西歪,但她站得很直。刘老师走了,她还站在原地,看着刘老师的背影,像是在想什么。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轮到他拍单人照的时候,她已经在草甸上等他了。
她选了一块石头,背后是松林,光从西边来。四月的松林里,落叶松刚刚抽出新芽,嫩绿色的,一簇一簇地在枝条上炸开,像大地深处忽然冒出了什么东西。有几只鸟在林子深处叫,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她让他坐下来,视线看向远处的山脊。远处的山脊上有一片松林,松林上面是云,四月的云走得很快,金色的影子在山脊上跑,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过大地。
快门声响了。嗒。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没有动,她又按了几张。嗒嗒嗒。那些涟漪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圈。四月的风从松林里钻出来,吹在他右脸上,带着一股松针被晒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