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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

      翌日天还没亮,红鸢就被娘亲轻轻推醒了。

      “鸢儿,起来泡豆子了。”

      红鸢揉着眼睛坐起来,窗外还是黑沉沉的,只有天边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她披上衣裳走到灶房,娘亲已经把木桶搬了出来,正弯腰从麻袋里舀黄豆。

      “娘,我来。”红鸢接过葫芦瓢,一勺一勺地把豆子舀进桶里。黄豆粒粒饱满,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娘亲又提来两桶清水,慢慢倒进去。豆子在水里沉沉浮浮,发出细碎的声响。红鸢把手伸进去搅了搅,凉意顺着指尖钻上来,她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泡到天亮就差不多了。”娘亲拿一块湿布盖在桶上,“你先去睡会儿,等会儿叫你爹起来磨浆。”

      红鸢摇摇头:“不睡了,我跟爹一起磨。”

      娘亲看了她一眼,没再劝,转身去灶台边生火。红鸢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桶边,看着黄豆在水里慢慢膨胀,心里盘算着今日要去城郊的小集市试试卖豆腐脑。

      这事是她前天提的。爹娘起先不答应,觉得她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不好。还是红鸢磨了好一阵,说城郊集市上都是附近的农户和寻常百姓,没有城里那么多讲究,又能贴补些家用,爹才松了口。

      “试试也好。”爹当时抽着旱烟,闷闷地说了一句,“反正是小本买卖,亏也亏不了几个钱。”

      天蒙蒙亮的时候,爹起来了。

      他话不多,走到灶房看了一眼泡好的豆子,便拎着石磨放到院中,开始磨浆。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乳白的豆浆从磨缝里缓缓流出来,淌进下面的木桶里。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生豆子的清香。

      红鸢蹲在旁边帮忙添豆子,一勺一勺地往磨眼里倒。父女俩配合默契,谁也不说话,只有石磨一圈一圈地转着,像这许多年来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娘亲在灶房里忙活着,见豆浆磨好了,便让爹把浆倒进锅里。她掌着火候,大火烧开,小火慢煮,红鸢在旁边拿着长木勺不停地搅,生怕糊了底。

      豆浆煮开的那一刻,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豆香。娘亲用纱布把豆浆滤了一遍,滤去豆渣,倒进干净的木桶里。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点卤。

      “鸢儿,你来。”娘亲把卤水瓶递给她。

      红鸢深吸一口气,一手端着卤水,一手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地往豆浆里滴。她的手很稳,这是跟娘亲学了好几年的本事。卤水落下去,豆浆便慢慢起了变化,从液体渐渐凝结成絮状,又聚成一朵朵嫩白的豆花。

      “成了。”娘亲凑过来看了一眼,难得露出一个笑,“比你娘点得都好。”

      红鸢抿着嘴笑了笑,心里甜滋滋的。

      爹在门口抽完了一袋烟,走进来看了看桶里的豆花,点点头说:“去叫你陈大娘她们过来吧。”

      平日里两家走得近,做了好吃的总会互相送一碗。

      不多时,陈大娘便带着三个丫头和蹦蹦跳跳的福娃过来了,三妹手里还端着一碟子咸菜。

      “哟,好香!”四妹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她今年十四,比红鸢小两岁,性子最是活泼,一进屋就凑到木桶边看豆花,馋得直咽口水。

      三妹稳重些,先跟红鸢的爹娘问了安,才笑着说:“叔叔婶子又做豆腐脑了?我们有口福了。”

      五妹年纪最小,跟在姐姐们身后怯生生地叫了人,眼睛却一直往木桶那边瞟。

      娘亲笑着招呼她们坐下,转身从灶台边端出几个小罐子:一罐红油,一罐酱油醋,一小碟碾碎的花生米,一小碗切碎的小葱香菜,还有昨夜熬好的肉臊子。

      红鸢一碗碗舀上豆花,再依次浇上调料。红油一泼上去,雪白的豆花立刻染上了一层红亮亮的油光,葱花香菜撒上去,绿的绿,红的红,香气扑鼻而来。

      四妹已经顾不上说话了,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好吃!比集市上卖的还好吃!”

      三妹也尝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鸢儿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五妹吃得小嘴油汪汪的,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婶子,你们家开个豆腐脑摊子吧,肯定好多人买!”

      陈大娘端着碗,慢慢吃了一口,眼眶忽然有些泛红:“这味道……跟我小时候我娘做的一个样。”

      红鸢的爹坐在门口,端着一碗豆花慢慢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比平时舒展了许多。娘亲在旁边陪着陈大娘说话,两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石头家的福娃会走路了,二妹在婆家过得好不好,还有哪个媒婆给三妹说了哪家的小子。

      红鸢听着这些话,耳朵悄悄红了,埋头只顾吃豆花。

      吃完了,陈大娘帮着一块收拾碗筷,三妹四妹抢着去洗碗。红鸢和娘亲则开始准备去集市要带的东西:一个木桶装豆花,一个小坛子装调料,一摞碗,一把勺子,还有几块干净的布巾。

      “娘,我跟你一起去。”红鸢把东西一样样码好。

      “你爹说要去城里扛活,我跟你去就成。”娘亲用扁担把两个桶穿起来,试了试分量,又调整了一下绳子的长短。

      三妹从灶房探出头来:“婶子,要不我跟你去吧?多个人也好搭把手。”

      “不用不用,你们在家陪你娘。”娘亲笑了笑,又压低了声音,“今儿花节,街上热闹,你娘还指望着你们出去转转碰碰缘分呢。”

      三妹脸一红,啐了一口缩回了灶房。

      红鸢和娘亲挑着担子出了门。

      天已经大亮了,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路两旁的田埂上,野草尖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偶尔有早起的农户牵着牛经过,跟她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城郊的小集市不大,拢共也就七八个摊位,卖菜的、卖鸡蛋的、卖手工鞋垫的,都是附近的农户。红鸢和娘亲找了个空位把担子放下,铺好布巾,摆上碗筷。

      “豆腐脑,刚出锅的豆腐脑——”红鸢学着集市上那些小贩的腔调喊了一嗓子,声音却比蚊子大不了多少,脸先红到了耳根。

      娘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开口喊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听着就让人踏实:“豆腐脑,八文一碗,咸的辣的都好吃。”

      旁边卖菜的大婶探头看了看,笑着打趣:“红鸢她娘,你家也会做这个了?”

      “闲来无事,做点小买卖。”娘亲淡淡应着,手上的活却没停。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看,但买的不多。一个提着篮子的大叔犹豫了半天买了一碗,尝了一口说不错,可也没再买第二碗。倒是旁边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买了一碗,小娃娃吃得满脸都是,倒让红鸢觉得好笑。

      一个上午下来,统共卖了十几碗。

      红鸢蹲在摊子后面,把铜板一枚枚数了一遍,心里默默算着成本,叹了口气。

      “娘,咱们是不是卖贵了?”她小声问。

      “不贵。”娘亲摇摇头,“咱们用的豆子好,调料也齐,八文不贵。就是地方偏了些,城里那边人多。”

      红鸢知道娘亲说的是实情。可城里的摊位要交钱,她们这点本钱,哪敢往城里去?

      正想着,她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集市另一头走过来。

      那人穿着短褐,袖口挽到小臂,皮肤黝黑,眉骨高,眼窝深,肩上搭着一条汗巾,手里提着个布袋——正是青川。

      他似乎也在找什么,目光在几个摊位之间扫来扫去,看到红鸢时微微一愣,随即走了过来。

      “红鸢姑娘?”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卖豆腐脑。”红鸢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呢?”

      “出来找活干。”青川往她桶里看了一眼,豆花还剩大半桶,“生意怎么样?”

      红鸢摇了摇头,没说话。

      青川沉默了一瞬,忽然把布袋往地上一放,挽了挽袖子:“给我来一碗。”

      “你……”红鸢张了张嘴,“你不是出来找活的吗?身上有钱?”

      “一碗豆腐脑的钱还是有的。”青川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再说了,那日在你摊上吃了一碗,一直惦记着呢。昨儿去城里没找到活,今天特意往这边来,没想到遇上了。”

      红鸢听他这么说,心里微微一软,嘴上却不饶人:“那你可得好好尝尝,我娘做的,比我做的还好吃。”

      娘亲在旁边看了青川一眼,又看了看红鸢,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默默盛了一碗递过去。

      青川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吃!比上次的还嫩!”

      他说完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又快又香,像是真的馋了很久。红鸢蹲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想起那日在花节湖边听到的那些话——青川的妹妹病着,爹娘都没了,家里就剩兄妹俩相依为命。

      “你妹妹……好些了吗?”她小声问。

      青川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些了,这几日能下床走动了。”

      “那就好。”红鸢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裙摆上画圈,“你也不用太急,活儿总会找到的。”

      青川把最后一口豆花喝完,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八文钱放在摊边,又拿起布袋搭在肩上,站起来说:“多谢姑娘记挂。我先走了,上午还有几家铺子要问。”

      “等等。”红鸢忽然叫住他,手忙脚乱地舀了一碗豆花,用油纸包好,塞到他手里,“给妹妹的,不算钱。”

      青川捧着那包豆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红鸢。红鸢别过脸去不看他,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多谢。”他轻轻说了两个字,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推辞。

      娘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青川留下的八文钱收进钱袋里,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日头渐渐升高,集上的人越来越少。红鸢和娘亲收拾好东西,挑着担子往回走。桶里还剩下几碗豆花,带回去正好够一家人晚上吃。

      路两旁的田埂上,有农人正在插秧,弯腰弓背的,一个个身影在绿油油的秧苗间移动。远处有炊烟升起,该是做午饭的时候了。

      红鸢走在娘亲身后,手里提着装调料的小坛子,脑子里却总想起青川捧着那包豆花的样子。

      “娘。”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没了爹娘,该有多难啊。”

      娘亲的脚步慢了一些,半晌才说:“是很难。但日子总要过的。”

      红鸢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儿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积着水。她踩着一个水洼过去,溅起的泥点子沾在裙角上,她也没在意。

      远处那片矮矮的屋檐,就是家了。

      灶台上大概还温着早上剩下的豆花,回去热一热,就着咸菜又是一顿饭。三妹四妹五妹大概已经回家去了,陈大娘说不定还在院子里晒衣裳。

      红鸢想起青川的那个布袋——扁扁的,空空的,早上出门时装的什么呢?大概什么也没装吧。

      她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娘亲。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石磨一圈一圈地转,豆浆一滴一滴地流。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一碗豆花都要用心去做,每一文钱都要用心去挣。

      红鸢觉得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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