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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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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青川再去城郊集市找活的那几日,还真让他寻着了一个差事。
那户人家姓沈,就是花节那日三妹四妹指着惊叹、说“那是哪家的小姐”的那位。沈家在县城里算得上殷实人家,做的是布匹生意,县城主街上那间最大的“瑞锦记”便是他们家的。那日花节上被丫鬟拦着不让买豆腐脑的小姐,正是沈家独女,闺名一个婉字。
沈家要雇人做些洒扫搬运的粗活,青川去应了,管事的见他年轻力壮、话也不多,便留下了他。工钱不算多,但管一顿午饭,对青川来说已是极好的事——至少妹妹青叶每日能多吃一顿饱饭了。
自打去沈家上工,青川每日早起做完活,若是赶得及,便会绕到城郊集市来,在红鸢的摊前站一站。
头一回来的时候,红鸢正蹲在地上数铜板,一抬头看见他,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路过。”青川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往她桶里看了一眼,豆花还剩小半桶。
红鸢不信他是路过——沈家在县城东边,城郊集市在南边,怎么绕都称不上“路过”。但她没戳破,只是别过脸去,装作忙着调佐料的样子。
“生意怎么样?”青川问。
“还那样。”红鸢叹了口气,“这几日一天比一天卖得少,昨儿才卖了十一碗。”
青川蹲下来,看了看她的摊子,又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个地方偏,来回路过的人本来就不多。再说了,豆腐脑是好吃,可也没人会天天花钱吃。”
红鸢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心里还是不大痛快,嘟囔了一句:“那你不是天天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耳根子烧得厉害。
青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意从眼底漾开,倒也没接这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摊边:“给我来一碗。”
“说了不收你钱!”红鸢急了。
“那我不吃了。”青川作势要走。
红鸢咬着唇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舀了一碗,红油葱花撒得比往常都多,赌气似的往他手里一塞。
青川接过碗也不急,慢慢吃着,时不时跟她说几句话——哪家铺子又要招人了,街口的馄饨摊挪到哪儿去了,沈家小姐又做了什么新鲜事。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像溪水流过石头。红鸢蹲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活也没停,偶尔应上一两句。日头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斜过去。
这样过了小半个月,豆腐脑的生意依旧不温不火,每日卖出去的碗数始终在十碗上下打转,刨去本钱,也就够买几把菜、几斤米。
红鸢心里有些发愁,但又不肯在娘亲面前露出来。每日收摊回家,娘亲问她生意如何,她都说“还行”,然后把铜板一枚枚数出来交给娘亲,自己一个子儿也不留。
这天收摊早,红鸢回到家,陈大娘正坐在院子里和三妹四妹五妹一起搓麻绳。看见红鸢回来,陈大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呵呵地说:“鸢儿回来了?再过几日就是端午了,你家包粽子不?”
红鸢一愣,这才想起端午确实快到了。
“要包的。”她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家里糯米还有多少,粽叶要去哪儿采。
五妹年纪小,最是嘴馋,一听包粽子立刻来了精神:“鸢儿姐,你家包什么馅儿的?有蜜枣的不?”
“有有有,什么都少不了你的。”红鸢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陈大娘在一旁絮絮叨叨:“今年端午可要好好过,前阵子媒婆给我说了隔壁村一个后生,说是端午要来家里看看四妹……”
四妹的脸腾地红了,站起身就往外走:“娘!你又瞎说!”
三妹和五妹笑得前仰后合,陈大娘也笑,笑完了又叹气:“要不是你二妹嫁得远,这会儿也能回来热闹热闹。石头跟你凤儿嫂子带着福娃回山上她娘家去了,今年端午我这屋里就剩这几个丫头片子……”
红鸢听着这些话,心里想着自己家又何尝不是。爹每日早出晚归去城里扛活,娘亲操持家务,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她忽然想,今年端午,该好好热闹一下才是。
当晚她便跟娘亲说了想包粽子的事。娘亲想了想,说糯米家里还有小半缸,红豆也有一些,只是粽叶和蜜枣得现买,五花肉也得割几斤。
“端午节的粽子,少了肉怎么行。”红鸢说得认真。
娘亲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行,听你的。明日你去山上采些箬竹叶回来,能省几个钱。蜜枣和肉我去买。”
红鸢点点头,又去灶房翻了一遍家当,把缺的东西一一记在心里。
次日一早,她便背着竹篓上了山。
山不算高,路也好走,沿着一道浅浅的溪沟往上,两旁的箬竹长得密密匝匝。晨露还没干,箬竹叶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红鸢挑那些叶片宽大、颜色翠绿的摘,一片片叠好放进竹篓里。手指拂过叶片,带起一阵清新的草木香。
日头渐渐高了,山林里闷得很。红鸢采了小半篓叶子,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发贴在脸颊边,后背的衣衫也洇湿了一小块。她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又顺手整了整被汗水濡湿的衣领。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转过头去,一个人从箬竹丛后面钻了出来——正是青川。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儿遇上红鸢,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箬竹叶。他穿了一身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额上也挂着汗珠,脸颊被晒得黑红黑红的,胸膛起伏着,显然爬了不短的山路。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站着,都有点不自在。
红鸢注意到青川也在偷偷整理衣襟——他方才从竹丛里钻出来,衣衫被枝条挂得有些歪了,他不动声色地拽了拽领口,又在腰间随手理了理。
红鸢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竹篓里的叶子,手指却无意识地把自己的衣领又按了按。山风从林间穿过来,热烘烘的,吹得两人的衣角轻轻摆动。
“你……也来采叶子?”红鸢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嗯。”青川应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箬竹叶,“沈家端午也要包粽子,管事的让我来山上采些回去。”
“你不是在沈家做洒扫的活吗?怎么还管采叶子?”红鸢问。
青川走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箬竹叶放在膝上,擦了擦额头的汗:“什么活都干呗。管事的说忙不过来了,我就搭把手。”
红鸢“哦”了一声,也在不远处蹲下来,继续摘叶子。两个人各忙各的,一时无话。山风吹过来,带着竹子特有的清苦气息,把方才爬山的那股燥热吹散了几分。
“你那个豆腐脑摊子,还开着呢?”青川隔了一会儿问。
“开着呢。”红鸢手上不停,“不过听你的,没天天去了。隔一天去一次,卖得还多一点。”
青川点点头:“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林子里的鸟叫得正欢,叽叽喳喳的,倒也不觉得冷清。
红鸢摘满了一篓叶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看了青川一眼。他正低着头把采好的箬竹叶一片片理整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那……我先走了。”红鸢把竹篓背好,“家里还等着叶子用。”
“嗯。”青川站起来,手里捧着一大把箬竹叶,也有些局促地整了整衣襟,“我也差不多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隔了几步远的距离。走到山脚岔路口,红鸢往左,青川往右。
“路上小心。”青川说了一句。
“你也是。”红鸢没回头,脚步却慢了一些。
山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干了颈窝里的汗,凉丝丝的。红鸢走在田埂上,听见身后青川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这山风一样,轻轻的,淡淡的。
她把竹篓往上托了托,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接下来的几日,红鸢把豆腐脑的生意暂且放下了。
左右也卖不出多少,不如好好准备过节。她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可到底还是有些心虚——少卖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这个账她算得明白。
但她还是想好好过一次端午。
娘亲买了蜜枣和五花肉回来,糯米也提前泡上了。红鸢把采回来的箬竹叶洗净晾干,又把菖蒲和艾草扎成小束,挂在门框两边。绿茵茵的叶子垂下来,门口立刻多了几分生气。
她又翻出家里仅有的几件像样的物什——灶台边的粗瓷碗,堂屋里的旧方桌,窗台上一只灰扑扑的小陶罐——一样样擦洗干净,摆得整整齐齐。
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年画,画的是鲤鱼跃龙门,纸边都卷起来了。红鸢踮着脚把它按平,又找了块干净的布擦了擦灰。年画上的鲤鱼有些模糊了,但红红的颜色还在,瞧着倒也喜庆。
娘亲从灶房探出头来,看她忙前忙后,笑着说:“你这是要过年呢?”
“端午也得有过节的样子嘛。”红鸢头也没抬,把那只小陶罐搬到堂屋的方桌上,又从院里摘了几朵石榴花插进去。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几分。
爹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挂着的菖蒲艾草和堂屋里多出来的那抹红,愣了一下,随即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肩上扛着的锄头靠在了墙边,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端午前一天的傍晚,红鸢和娘亲开始包粽子。
糯米泡得白生生的,红豆煮得软烂,五花肉切成小块用酱油腌着,蜜枣对半切开,红红亮亮的。箬竹叶在掌心铺开,折成一个尖尖的斗状,先铺一层糯米,再放上馅料,再盖一层糯米,然后把箬竹叶折过来裹紧,最后用麻绳扎牢。
红鸢的手巧,包出来的粽子棱角分明、大小均匀,一个个码在案板上,像一排整装待发的小舟。娘亲包得慢些,但扎得结实,说是“慢工出细活”。
灶上的大锅已经烧上了水,粽子下锅,盖紧锅盖,灶膛里添上硬柴,大火烧开后又改小火慢慢焖。
夜色渐渐沉下来,灶房里弥漫着糯米和箬竹叶混合的香气,浓浓的、糯糯的,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踏实。
红鸢坐在灶边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什么也没想,只是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好。
锅里的粽子焖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红鸢揭开锅盖,热气腾腾地涌上来,带出一股浓郁的粽香。粽子煮了一夜,箬竹叶的颜色已经变得暗绿,解开麻绳,糯米晶莹剔透,吸饱了馅料的汁水,黏黏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香味。
红鸢挑了六个最大的,用油纸包好,塞进竹篮里。
“给谁送去?”娘亲看了一眼,明知故问。
“给……给陈大娘她们。”红鸢说得不太自然,“她们家今年没包,三妹她们肯定馋了。”
娘亲没戳破她,只是点了点头:“早去早回。”
红鸢出了门,脚步却拐向了另一条路。
她站在沈家后门那条巷子口等了约莫一刻钟,才看见青川挑着一担水从巷子里出来。
“红鸢姑娘?”青川放下水桶,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红鸢把竹篮递过去,语速飞快:“粽子,给你和青叶的。别推辞,推辞我就扔了。”
青川接过竹篮,低头看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粽子,喉头滚了一下,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多谢。”
红鸢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端午安康。”
青川站在巷子里,手里提着那篮粽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晨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菖蒲和艾草的清苦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粽香。
他把粽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重新挑起水桶,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