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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恐怕也是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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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笼罩略显老旧的院子,两层小屋发着熠熠光辉。周围,不知名的藤蔓爬上院墙,缠绕着开出紫色的花。
家具公司的工人来回穿过铁栅栏运送家具。
“沙发有点歪了。”
“木架的话……放这吧。”
“餐桌抬的时候还请小心点。”
周肆一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工人摆放新家具,看着空旷的客厅被一点点填满,心里那块空缺好像也被渐渐补全。
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老照片。
照片内家具的摆设和风格与现在如出一辙,只是一新一旧。
年轻女人搂着她坐在沙发上,笑得灿烂,眉目间透着温和,与身边的女孩有几分相像。
周肆一淡淡收回视线,往二楼的卧室走去。
监工的时候怕冯锦莲被磕着撞着,周肆一就叫她到卧室呆着,没成想老太太闲得开始给她收拾衣服了。
“姥姥,你别收了,”周肆一走上前,把冯锦莲手中的衣架夺走,“就这么点东西我又不是不能收。”
“我给你收了不刚好?反正也没事干。”老太太撇撇嘴道,“都说了不来不来还拉我!我在养老院打打牌聊聊天多好,昨天刚和隔壁张老头约了牌局,全给你搅糊了!”
周肆一听得发笑,知道冯锦莲在养老院待得舒服,没想到她还把每天安排得满满当当。
“行行行,那我现在送您回去行不?”
她领着冯锦莲到楼下,在回头时看见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老太太红了眼眶。
周肆一假装没看见,牵着她到玄关换鞋。
屋子的陈设和数年前没有太多变化。深红的木柜摆在墙角,几张照片安安静静挂在上方。楼梯扶手边缘处,破旧的彩色挂毯耷拉着,颜色混杂,看得出来织它的人手艺并不是很好。
林秋南走后,冯锦莲再没来过。记忆里的屋子骤然变成现实,这些年对女儿的思念冲垮了她那道精心加固的屏障。
冯锦莲不说,但周肆一知道。
知道她和她一样,想再回来看看,看看林秋南生活的痕迹。
送冯锦莲到养老院门口,老太太已经没了刚才的低落,她冲周肆一摆摆手:“行了行了,送我到这就行了。”
周肆一没拒绝。
看见冯锦莲在车窗外,不由想起记忆里姥姥的样子。
那会林秋南尚在人世,冯锦莲时不时来家里。林秋南是医生,多数时间都不着家,老太太就带着小周肆一坐在院里,夏夜繁星点点,蝉鸣响彻整夜,她一针一线地教周肆一织毛毯。
“怎么和你妈一样学不会?”冯锦莲看着懵懵懂懂的周肆一,无奈笑笑。
周肆一不服:“织这个破毯子有什么用?还是我妈厉害,不在线上穿针,在人身上穿!”
想到林秋南织的四不像的东西,冯锦莲点点头:“确实,你妈还是给人穿针厉害。”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那么久。
“姥姥,下次打牌和张爷爷带上我行不行?”
“你也想打?”冯锦莲诧异地瞧她一眼,“——想的美。”
“……”
折返回家时,门口多了个不速之客。
戴友青斜靠在铁栅栏边,亮眼的黄发于风中凌乱,上头还插着个墨镜,在周肆一眼里像个鸡窝。
“呦,稀客。”周肆一上前开门,戴友青抬脚跟上。
“周大画家莅临瑞和,戴某肯定得前来拜访。”戴友青把礼盒放在桌上,笑得真诚。
要不是知道自家经纪人什么德行,周肆一就真信了。常年混迹在各色各样的人之间,戴友青早就练就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不然也难以在周肆一和买画客户之间周旋。
周肆一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说吧,什么事?”
被一针见血,戴友青也不再拐弯抹角:“有个客户要买大型画,想要你去见一面商量。”
周肆一皱了皱眉,想到被放鸽子的事,道:“你不知道我要封面创作?没空。”
“可我已经应下了。”
闻言,周肆一喝水的动作停滞。
戴友青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又不得不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有事,可是这个时间呢……”他斟酌了下,小心翼翼道,“这个时间吧,挤一挤还是有的吧……”
周肆一无语,把玻璃杯放回桌面,清脆的碰撞声在戴友青耳朵里无限放大。
“对方开价多少?”
戴友青眼睛亮了亮,知道周肆一问出这句,就是还有的商量。
他虽然替周肆一做代理,但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她。有人联系他就由他负责,有人联系周肆一她就自己负责。大多数时候,戴友青会先把客户要求转达给周肆一,见不见面,接不接单全是周肆一说了算。除了有些特殊情况——
“这个数。”
戴友青比了个数,满脸不可置信。
周肆一扫了眼,没表态。
最近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要出高价买大型画。
戴友青拿不准周肆一的态度,准备继续开劝。周肆一和他合作这几年,从没亏待过他,按他们约定的代理分成,这单要是成了,他新车的首付不愁。
周肆一脑袋靠着沙发背抬眼看天花板,刺眼的光照得她眯起眼睛。
戴友青看起来吊儿郎当,做起事来其实靠谱得很。帮着代理,从没给她介绍过什么不靠谱的人。小有名气之后,不少代理公司都找过她,但她都拒之门外。两人有利益关系,也是不二拍档。
高价归高价,但最终能不能合作还得看周肆一。戴友青只是尽最大程度,做完对他们二人利益最大的事。
不等戴友青再开口,周肆一便抢先一步道:“今晚七点,让他到江月半。”
想到什么,又补充了句:“迟到免谈。”
*
河道边灯光亮起,湖面倒影波光粼粼。馄饨店门口煮着滚水,蒸汽从锅边溢出,缓缓升空,给暗夜嵌上白色烟圈。
周肆一踏上石阶推开江月半店门。
“肆一姐!”小宋正给客人打包咖啡,看见周肆一眼睛亮了亮。
“我要喝暮色。”周肆一走到吧台前,对着小宋点单,“不要太浓,晚上会失眠。”
“马上给你做!”
周肆一瞧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到七点,就随手扯了把椅子在吧台前坐下,一手搁在吧台上,一手支着脑袋看他们做咖啡。
员工里就小宋在这工作的时间最久,也和周肆一最熟,她一边做着咖啡,一边和周肆一闲聊:“今天付老板没来,你大晚上来看我呀?”
“嗯,来看你,”周肆一逗着她,“顺便见个客户。”
“客户?肆一姐,你又要画画啦?”
突然想到那天来江月半要周肆一联系方式的男人,小宋若有所思往露天阳台一瞥。
肆一姐让她不要再告诉别人联系方式以后,那男人找过她一次,问能不能给肆一姐传句话。
在小宋看来,一个男人需要借中间人给女人传话,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是他看上肆一姐的美貌,又从某些途径知道肆一姐是个画家以后,打着买画的幌子接近肆一姐被发现了才会这样。
小宋悄咪咪靠近周肆一,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话,目光直直地看着露天阳台:“肆一姐,你要小心,就是那天那个要你联系方式的人,他又来了!就在那里——”
顺着小宋的目光,周肆一转头望去。
夜晚风大,阳台顶罩着白纱,在风下鼓动飘荡,也掩盖了坐在里面的人,只看见模糊的轮廓。
这位置,不是她提前预约好的吗?
周肆一端着咖啡越过门槛,抬手拂过白纱,看清眼前人的脸。
岑时歇半低着头,额前碎发半遮额头,鼻梁骨高而直,在山根处落下淡淡的阴影,正如他这个人一样,宛若一潭清泉。
看见对方,两人皆是一怔。
“是你?”
“周小姐?”
“没想到周小姐是这的老板。”岑时歇恍然大悟,笑着说。
周肆一端着咖啡坐下,抬眼回望,语气带着轻讽:“没想到岑先生是放了我鸽子的人。”
“抱歉,”岑时歇敛了笑,解释道,“那天出了点意外,我不是有意不去的,后面想找你解释,但联系不上了,所以只能通过代理人找你,还望周小姐见谅。”
什么意外能让人等四十分钟?
周肆一在心里嘀咕着,面色如常。
想到这人初见时给过她伞,又替她解决过酒店的事,心中不悦消了几分。
但这不是他放人鸽子,也不是她能和他合作的理由。
周肆一没回应他的道歉,开门见山道:“岑先生想谈什么合作?”
白色文件被推至眼前,“文化馆建设方案”占了一整页。
“青石镇的商业化改造由我所在公司信智负责,目前处于项目中后期,文化馆需要一副大型综合画作为亮点,和青石水乡有关。”
“之前对周小姐的画有所耳闻,所以,还希望周小姐能考虑和我们合作。”
“价格从我和戴总谈的起步,不满意还可以商量。”
岑时歇看着周肆一翻阅文件,微笑着道。
周肆一简单看了看就将其合上。
原来青石改造是由岑时歇公司负责。
她抬眼,与岑时歇势在必得的眼神回望。
眼前的人谈吐斯文,表达干脆,一副要同她商量的模样。可不知怎的,她又觉得这人眼神中藏着压迫和锋利,似是笃定她一定会和他合作。
她捧着咖啡喝了口,模棱两可地答:“岑先生,方案我已经了解。只是最近我还有别的事,合作的事我还得考虑考虑。”
“我还有别的事,得先走了。”
说完,周肆一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岑时歇叫住她,即使被拒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依旧如沐春风。
“这个,”他从身侧递给她一个袋子,“我的一点歉意,周小姐收下吧。”
熟悉的纸袋悬在空中,周肆一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放着什么。
“看见你发的微博了,”岑时歇说,“不知道买点什么好,所以还是买了这个。”
“谢了。”周肆一接过纸袋,“合作的事,我会考虑。”
随后,她拨过白纱离开。
赵嘉鸣估算着时间,给岑时歇打来电话:“合作定了吧?”
出乎意料的,那头答:“没有。”
赵嘉鸣一愣,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岑时歇来信智小半年,能搞定的不能搞定的都能搞定,他这人看似温和,做事却只讲效率不讲情面。信智被澜业收购又接下青石项目,无数合作方上赶着谈生意,岑时歇低下头主动联系别人谈合作,还是第一次。
没想到第一次就碰了壁。
岑时歇想着周肆一那句“我会考虑”皱了皱眉。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周肆一走下石阶远去的背影,决绝而有力,丝毫不像是对合作有什么留恋。
那句话,恐怕也是诓他的。
他盯着被路灯逐渐拉长的影子,缓声道:“我会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