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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定决心 商量好了 ...

  •   夏夏为我掌灯的时候,我才发现天已近黄昏,昏黄的暮光让我的眼睛很模糊,我扭了扭酸痛的脖子,问夏夏舅舅回来了吗?夏夏摇了摇头,说我是不是等不及了?真是女大不中留。我作势打她,她笑着跑出去了。我觉得最好是讨论上不上闺塾,如果谈论的是嫁给谁,那就太糟了。阿娘用了缓兵之计,这两家人那里是缓兵之计拖得住的,缓得了一时,哪里能缓得了一世?到底是要给个答复的。
      没一会儿,舅舅来了,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一条大羊腿,说刚好可以炙羊腿,还和阿耶讲着今日遇到了粟特商人,说他们极会做生意,带来的香料这次特别好,配上这羊腿一定是绝了。我隔着窗子听着,他们却只闲聊,考上了羊腿,说起这羊肉真不错。
      我听得着急,但也只能坐在绣架前,烦躁之中,想起来没喝到羊汤的事,没想到这么快都能吃上羊腿,但是这会儿羊腿肉也不觉得馋了,只是想听他们商量。阿耶说了今日田家提亲,阿舅笑着说:“那老瘸子,还挺会选,看咱家茶茶有了手艺,你又在吏部,还有这博陵崔氏的名声,小妹这两年也没少赚钱,好处都让他占了?也不看看他儿子那相貌,实在不敢恭维。”
      阿耶:“早些年,他与你不是有些过节?”
      那是舅舅刚到洛城,就找了间牙行做起庄宅牙人,当时坊正大人田家贵已经可以自己倒卖宅子了,为了尚贤坊的宅子,争得头破血流,最后还被田家贵给撬走了买主。自那时起,两人便从不搭话。若是阿耶不提,我都想不起来阿娘讲过这些事。作为坊正,田家贵其实人很圆滑热心,这里坊间谁家找他办事,也都能弄到门路,说话也客气,虽然拜高,却从来不踩低。虽与阿舅有过节,却也并未为难。倘若田野相貌合适?我愿意吗?这个念头一蹦出来,我浑身一个激灵,我怎么想这个,太吓人了,差点就不在乎相貌了。阿娘找阿耶,多少都因为仪表堂堂,没道理我却不看。
      “老瘸子心还不算黑,这些年也并不为难。只是有这一层,他竟也敢提亲。如若没法子,以此为借口,拒了他,怕甚?”
      “那不是污了阿兄的名声,显得咱家小气。”
      “名声有何要紧的,又不值钱,你就是之乎者也读多了,被圣人缚住手脚了。”
      他们又谈起圣人之道,君子之道,文邹邹的。半天听不出有什么重点,我厌烦得很,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话,毫无重点,听不出所以然,兴致勃勃的还能说那么久。反正是无心绣了,我收了针,整理起来。夏夏和阿向在嘀嘀咕咕的谈论什么,我觉得有点孤独,什么都搞不清楚,只好去把针线整理的整整齐齐。
      我难道要一直如此吗?什么都不做?等着饼继续落我头上?我有一种恐惧感,如果没选到饼呢?选的是棒子呢?阿耶阿娘性子绵软,又怕事,要是真到了坊正威逼之时,他们能为我坚持吗?我内心充满疑虑,与不信任,我虽然总是习惯躲在人后,但是这是我第一次,我觉得不能如此。在这样下去,好东西怎么能轮到我呢?那么一个神仙人物,我一味等着,真能等到吗?
      我时常梦到他,他从我身边经过,远远地,他站在那等我过去,他身上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我觉得自己被他引诱了,就想向他走过去,却总是无法靠近,我的腿像僵硬了,无法动弹,脚像黏在地上,走不了半步。他甚至在梦里也未说过什么,只是我心里觉得他想让我靠近。要是我能去他家的闺塾,是不是就能常常见到他。我想象着他的妹妹多么美丽和善,我想象着,只要多见面,也许我们能越靠越近。我就再也不会做那种梦。
      夏夏喊我吃饭,是难得的酒食,我喜欢吃这些下酒菜,滋味很足,幼时,阿耶带我去饮酒,会拿酒杯给我倒上茶水假装为酒,让我和他们一起吃肉喝酒,后来我大了,就和阿娘在一起更多,只有舅舅来家里,才能吃上这些下酒菜。
      舅舅穿了一身素色暗花的圆领袍,表面看并不新奇,但是细看就知道这料子不凡,舅舅这几年赚了不少钱,自然是财大气粗,有模有样。他喝了口酒,咂了咂嘴,感叹着好酒,又说起长宁的酒才合胃口,说着吟起诗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阿兄,如今赚的盆满钵满的,还有忧愁?”阿耶笑笑。
      “不说生意那些了。”舅舅叹口气,“我也是想家的,我和素娘是在长宁长大的,这洛城虽是祖籍,却总是不比长宁在心中的感觉,说起家,还是在长宁。”
      说完我们大的小的,都对饮起来。舅舅问我们记不记得长宁,我和夏夏还记得,弟弟却不记得了,舅舅他们笑说,他那么小自然记不得了。我内心里是懂得舅舅他们的心。何处是吾乡?父母选的住地就是吾乡,和父母自己的故乡未必一致,家乡是父母和童年。
      舅舅放下杯子,说:“这孩子小时候多可爱懂事,大了心就野了,管不了了。唉,家里那两个,让我头疼得很。到该说亲的年龄,就是推拒,这娶妻,不在娘老子风光时,难不成等将来我俩扒拉不进钱时吗?说什么丈夫志在自立,这天下儿郎谁不靠父母亲人?当年我阿耶为我娶妻读书,花费何等心血,自阿耶病逝,家仆为难,何等凄苦,我多想阿耶能帮帮我,求告无门时在阿耶坟前跪了一夜,如今他有娘老子帮衬,他还不领情。”
      阿耶劝舅舅顺其自然,男儿立志是好事,别家还没有这么有志气的郎君,将来他尝到不易自会理解你。
      我默默吃着饭,只觉得舅舅在炫耀,舅舅最会这么诉苦式炫耀,实则心里美开了花,既炫耀了自己的儿子,还获得了安慰,真是双重享受,我听着实在没趣。不过大表哥再过两年要弱冠了吧,这个年龄也该议亲了,难免舅舅着急。
      他们谈论起姚家,说姚父崇山颇是厉害,在丈人家帮衬之下,于朝局混乱之时避出去,如今尘埃落定,还能卷土重来,似是来势汹汹。
      阿娘忧心道:“阿兄,我与郑夫人是旧交,可是久不相见,实在是琢磨不透,怎么会想和咱家做亲呢?”
      “就怕是广撒网,多敛鱼。这些贵族夫人最擅长此道了,早前那个宋大人的夫人胡氏,好大的排场,一会儿这家相看,一会儿那家下定,时不时弄场马球会,儿子的婚事把几家耍得团团转,最后择了个厉害的,薛候之女,全家都乖乖听人摆布。”舅舅说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那个赵大娘,宋大人家的婚事不是正是她说成的,没想到田家会找她。宋家做亲左右摇摆,短短一年,他家的浪荡子被那个赵大娘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竟还真把贵族家的女儿引诱过来,来回争抢,宋大人左右逢源,还升了官职,薛候之女争强好胜,就是不肯放手,最后薛候实在生气,按着宋家的头才定下的亲。
      这姚家,也如此?我是不信的,那样的文脉清流的人家,怎么会如此行事?必然是思虑清楚才开口的。为什么不是因为我足够好呢?我想在回忆里找些证据,但是脑海里却找不出证据,我想不起来姚清远的表情,记不起郑夫人的真实态度,那天我太紧张了,我只顾着低头压抑自己的紧张,我觉得他们在注视我,所以我根本没仔细的观察他们,我觉得很慌乱,表面看他们是非常得体,但是真实的吗?
      “绣娘不是那种人,我对她还是有这样的信心。”阿娘嘀咕着。
      “素娘,人会变的。”舅舅沉吟一声,掷地有声的说,“怕甚,眼下也未答应定亲,就先缓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据她说的,去她家读一读那闺塾,咱们也不吃亏,如今咱也试试左右逢源。”
      “也是,反正有转圜余地。”阿娘跟着赞成。
      阿耶却沉默了。半晌说,“也得问问茶茶愿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但是阿耶看着是不愿意的,我觉得不好直说,扭捏的说了句夏夏想去我就去。
      他们看向夏夏,夏夏显然没意识到话头突然到她头上,但马上回话:“我自然是想去的,就咱们这里坊里的大官也没有建闺塾的,延请个闺塾师也得不少钱,就是不知我和姐姐都去,这钱如何支出?家里本就缺少人手,阿姊刺绣能赚钱,我也能在家做些杂事,如今都走了,家里少了个能赚钱的,也少了个能出力的,实在是为难家里人。”
      我有些惊讶于夏夏怎么想了这么多,我只想着能不能去,她就想着钱的事,她确实说出了我想要的话,也陈明了自己的忧心。我奇怪自己天天和她在一起,怎么没学会这些,我的注意力总是只在自己身上,她的视野好像更加宽广,我有点羡慕,又觉得我应该很难做到。
      “这有何难的,荆娘家孩子不是大了,家里也缺钱,还让她回来帮忙,多少打发点,总比在家闲着好。至于学费,到底是熟人,她们能不知咱的底细,想必不会多要。能让孩子去就去,实在不行,我拿出点私钱,贴补一二。”
      “哪里能让阿兄掏钱,我们这些年还有些积蓄。”阿娘赶忙拦下。
      “羊腿炙好了,吃吧。”阿耶端来了切好的羊腿肉,鲜嫩多汁,香气扑鼻,香料也更添滋味。我一口气吃了不少,终于满足了没喝上羊汤的遗憾。
      我知道舅舅不会拿出钱,平日里这些酒菜吃食,舅母就很不愿意了,舅母经手的钱管得很严,就是做生意,舅舅有时候也会觉得束手束脚。舅舅有时为了周转也会来我家借钱,说是给我家赚些利钱,阿娘也从来没要过。
      其实我心里犯嘀咕,阿娘真的会让我去吗?虽是和舅舅商量了,可最后决定还是阿耶阿娘,阿耶看着不想让我去,我去要花钱,又少赚了一份。越想我心里越低沉,看夏夏,她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该做什么做什么,我心里都是事,连那块镜帕也迟迟绣不好。
      镜帕终于绣好,那天早上,阿娘早早的让我和夏夏起床,说是要去拜访姚家,我很惊讶,怎么这么突然,夏夏却说,阿娘最近一直在准备礼物,这些她并没有和我说。阿娘挑出一幅我之前绣的佛经,让我卷好放在盒子里,给夏夏挑了一幅她绣的小经书,说是这些礼物做拜师礼。
      看到姚家的马车来接我们的时候,我很惊讶,怎么没听说阿娘和郑夫人联络,就有马车来接?我对此一无所知,但是对能去姚家让我有点兴奋,不知能不能见到他。阿娘催我赶紧上马车,不要磨蹭,我却有点厌烦,还不如走着去呢!当年搬家,上千里,坐着破马车,长途跋涉,我想起来都屁股疼,让我坐马车还不如慢慢走路。到了车上,我才发现马车原来可以这么宽敞舒服,垫子柔软,车子平稳,车里还有香气,果真是宝马雕车香满路。我还以为这豪华马车就是马匹健硕些,车厢漂亮些,没想到这么舒适,怪不得那些贵人那么近的路也要坐马车。我和夏夏兴奋的这看看,那摸摸。
      “你们两个一会儿进了人家府内,可不要乱跑,不要这么没见识。”阿娘似乎忍了半天,终于说出口。
      我瘪了瘪嘴,夏夏马上说:“我们俩一定听话,不给阿娘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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