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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洒扫以待 家里的常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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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好,阿娘叫我起床的时候,都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的多了几个衣架,有几个都搭满了衣物床幔之类的,我在衣架间行走,看到了那两个我和夏夏常用的架子还空着,这是专门留给我和夏夏的。
阿娘说今日不需要我赶工,把自己的屋子收拾好就行,阿耶把水挑满了,洗衣服不用去井里打水,水也没那么凉。我和夏夏用脚踩着那些布料清洗,互相踢水,看谁能把水花甩的远些,把自己的裤腿湿地沉甸甸的。要是天天都这样就好了,能偷懒真的很开心。
“你今早什么时辰起的?”我问夏夏。
“卯时,听到阿耶要去赶集,我就赶紧起床陪阿耶一起去,吃了羊汤胡饼。”夏夏开始长篇大论的介绍那羊汤多么喝,鲜美浓郁,好久没喝羊汤了,我听着馋极了,又不想被夏夏笑话爱睡懒觉喝不上羊汤,就没怎么接话。夏夏越说越起劲儿。
“有人敲门。”夏夏先发现。她随便擦了擦脚,拖着鞋子开门。
“夏夏呀,你阿娘呢?我找她问问我这绣活儿。”是邻居秋娘,她家郎君是位落第的教书先生,她之前是做浆洗之类的活计补贴家用,我家经常找她,看她辛苦,阿娘揽了绣活,分一些简单的粗糙活计给她,故而她常来家里请教。她向来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喜欢花红柳绿,却节俭的很,甚少如今天穿一身红衣的。
“秋姨娘,阿娘在屋呢!”夏夏请人进门,又喊阿娘,“阿娘,秋姨娘来家了!”
“呦,洗衣裳呢!茶茶!”秋娘看到我热情的打招呼。
“是呀。”我应着,笑笑,以示回复。秋娘太过热情,常让人无力招架,我能感觉到她受人恩惠的不自在,热情中带着拘谨,我也拘谨得很。
“坊东的田家要向你家提亲呢,你知晓吗?”秋娘热心的问。
“啊?”我满脸疑惑,田家?坊东的田家是坊正家?帮我家找阿弟的田野?虽说他人不错,还和我阿弟一同上学过一段时间,可也是许久前的事,久不交集了。而且他长得实在不忍细看,粗笨黝黑,大名又单字一个野,他性子好,邻人小孩给他取外号野猪,也从未因此生气。之前,夏夏给他分过点心,感谢他带阿弟玩儿,因和夏夏年龄相仿,有些坏小子就编排他和夏夏,夏夏气得都哭了。我记得他还比我小一岁呢,才十二,男子的婚事少有这么小就开始相看的。
“坊正家,田家,那个黑小子,预备上你家提亲呢!”
我皱眉想说些拒绝的话,想想又觉得太难听,又咽了下去,有一种想呕吐的不适。
“秋娘,你听了什么闲话,我家茶茶还小着呢!田家的那位小郎君也小着呢。” 阿娘本是出来迎人,脸有些僵硬。
“年龄小总会长大的,先定下再说。那田家可有些家底呢!这崇业坊里的宅子买了十多年,新近在修文坊也添了大宅子。“秋娘说得煞有介事,我撇撇嘴继续踩那些衣服,只是湿床单的声音也该不知她,她总是道听途说,有次说某邻居在南市开了铺面,说得跟真的似的,到了才知道简直张冠李戴,没影儿的事儿。
”能在修文坊置业那确实有钱,我家清贫,配不上人家那么好的门户。”阿娘脸上已然黑了。
“素娘你可不能妄自菲薄,你家郎君是崔氏,那可是世家,又在公廨当差,你又有手艺傍身……”秋娘并未察觉阿娘的拒绝,反而滔滔不绝的细数我家多配的上田家。
“秋娘,你是来做媒的?什么时候揽了这三姑六婆的营生?”
“诶呀,素娘,你瞧我胡说什么呢?我是让你给我看看,我这帕子哪的问题,怎么绣这么难看。”秋娘说着进了屋。
夏夏过来和我低声说着:“这婆子怎么这么无礼,阿娘和阿耶这么帮她家,她家郎君当先生的活计还是阿爹找的,怎么到我们家胡乱编排什么?野猪确实人好,家里也殷实,但长得忒难看了,我都看不上,怎么能配阿姐你呢?”
“别说了,没影儿的事儿,听她胡说呢!赶紧上午把这些洗完,下午还要烧水洗澡洗头呢!”我不想多提这些事儿,只觉得荒唐。
田野的父亲虽然相貌不好,却是军中受伤跛了腿的将士,退伍之后落户洛城。女皇喜欢洛城,久居于此,修了宫殿,原先不那么值钱的宅子,房价蹭蹭的长。他便看准商机,靠着买卖宅子,积累了不少家资,四处钻营,故而做了坊正。崇业坊,这可是城南相当繁华的里坊,能在这里当坊正,都是人精一样的人,他怎么会和我家不会钻营的阿耶做亲家。
我家的宅子,还是阿娘借了舅舅的钱,才置下。当年商户们都在流传要迁都,还是天后的女皇就十分重视洛城,舅舅经商消息灵通,借着阿翁早年间在洛城的祖产,早早开始在洛城置业换宅,就给阿娘说,不能只靠着手艺攒钱,还是要赚钱,长宁的宅子贵,洛城的便宜,还一直在涨,一买一卖就是钱,不住也可以租出去,怎么都不会亏,甚至还借钱给阿娘置业。阿娘便借下了钱在洛城置了这处,就这也比刚涨起来的时候贵多了。阿娘胆小,只买了两处,阿耶当时还不同意,觉得妄自揣测上意,总有崩盘的时候。本来是为了等升值,没想到后来真的迁都了,我家就直接租出陪都长宁的宅子,来洛城落户,眼看着房价一直涨,舍不得这一处离阿耶当值的地方近,也舍不得卖那一处,就住在这里,另一处赚点租子。为了还宅子的借债,阿耶才放弃了一心考吏部试,做了个外流官。阿耶阿娘一直可惜,当年太胆小,不然,早就发财了,何必成日过得紧巴巴的。
我倒是觉得人各有命,不是谁都有发财命的。阿娘虽然胆小,但还有些魄力,能下一些重要决断,可是人耳根子软,容易被牵着走。阿耶呢?胆子小,为人谨慎,不切实际,看问题想得太远,远至上古圣贤,近至官员任免,聊起天来天花乱坠,办起事来难以落实。我呢?我常常想不明白自己,我虽然能认真刺绣,却总觉得人生不应该只在这方寸小屋,阿娘总劝我务实,不要像阿耶那样成天吹得天花乱坠,实则事事不成,我深以为然,但是又觉得阿耶也有他的优点。
临近中午,我们和阿娘商量吃些简餐,秋娘才说要走,阿娘留她吃了块胡饼,她推脱两句又留下了。
“素娘,少见你家这么大阵仗的浆洗,你来我家借架子我还想着来帮忙,谁知道你手脚这么快,都弄好了。”秋娘看了看院子,问: “这是有贵客要来?”
“可不是嘛!我有个旧友要来,昨天收了拜帖。这不是也一冬了,趁着天好,被子什么的顺便也拆洗拆洗。”阿娘吃着胡饼,喝了些甜汤。
“可是长宁的旧友?”秋娘来了精神。洛城虽然繁华,不过这几年间的事,说起繁华还要说是长宁。
“嗯,幼时结交。”
“那可真不易,我幼年在村上也有一同玩耍的好友,只是嫁人之后,就难相见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幼时还约定要给对方的孩子当干娘,如今我这亲娘日日都不想当,我家那混小子,要不是他阿耶是先生,如今书院都不要他。”秋娘变了声调,都有些哭腔,我尤其不喜欢秋娘安静下来的样子,总是让忍不住时时诉苦,好像别人欠她似的,我一开始还以为阿娘喜欢她,总能听完,没想到还需要在房间里坐好久才能缓过来。
“孩子还小呢!不知事,等大了懂事了就好了。”阿娘敷衍着。
“还是你家的阿向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学习都那么好。你家郎君也聪明些,能中进士,我家郎君次次落第,要不是你家郎君劝他,他恐怕还是日日抱着书科考呢!”
“考中又何用?考不过铨选,当个外流官,不入流的官职,你家郎君许是时运不济,时时考着,或许能中呢!将来入流,做个清流人家。男孩子调皮,才能做大事呢!阿向绵软些,容易被欺负,还靠你儿帮忙呢!”
秋娘和阿娘只是一味寒暄,秋娘就是不走,似乎有话要说,最后也没说。
下午送走了秋娘,阿娘缓了好一阵,才开始烧了热水,和我们一起洗澡洗头,我最喜欢阿娘帮我洗头,她的手很柔软,不会扯到我头发,还总能把我的头发洗得顺滑无比,散发香气。
“阿娘,你的好友叫什么名字?”
“郑毓秀,是五姓七望的荇阳郑氏,大家都叫她秀娘,她长得很美,待人和善,有高门风范。”
“真的是高门!”我和夏夏几乎振奋,和我们想的一样。
阿娘疑惑的问:“那还有假?长宁的贵人多如牛毛,五姓七望更是数不胜数,我认识几个高门世家,很奇怪吗?”
夏夏赶紧说:“不奇怪,不奇怪,昨天我俩就猜测,您的好友是高门呢!”
“你们是怎么相识的呢?”我很好奇,不知道和我们想得会不会一样。
“当时你阿公赚了不少钱,听说买户籍就能脱离商户,子孙就能读书科考。就在永州昌明县花大钱买了地与农户籍,要你舅舅读书,家里大的生意都分给家奴做东,家里管家的女儿白丽,能言善道,就在西市开了脂粉铺子,我常去玩耍,故而遇到了她。有时上新货,我就跟着白丽送到她家,一来二去,便相熟了,我们送货的世家那么多,唯独她待人极好,我与她便成了好友。后来她只要见我,都不让白丽相陪。她人大方,每次都买很多,还会推荐给其他贵人。”阿娘回忆着,脸上显着怀念,又笑笑不说了。
不知怎得,我觉得阿娘总在隐瞒什么,大人总觉得小孩什么都不懂,小时候像动物,然而正因如此,孩子有一种动物般的敏感,自然而然的能洞察到一些语言之外的东西。我能感觉阿娘对好友的欣赏,但似乎总带着什么不能启齿的感觉,我很奇怪,但是那些东西似乎又隐藏的很深,我隐隐觉得,阿娘不希望我们深究太多,所以想说些什么堵上我们的嘴。
“那她家里是做官的吗?”夏夏追问。
“嗯,挺大的官。”
“比阿耶的长官呢?”夏夏继续问。
“好了,夏夏,你快过来洗,让你阿姊去晒太阳。”
阿娘很容易烦,我早已学会了识时务,少追问,很多时候,我都在自己分析那些问题。为什么阿娘不愿意说,因为阿娘很讨厌蠢人,不停追问的人有一种从不思考的蠢样,但是过度思考的问题,阿娘也会烦躁,因为可能那超过了阿娘所知道的东西。夏夏喜欢追问,是那种自己思考过的问,但是她很难把握要问到什么程度?她会越问越深入,了解到最本质的东西,但是她似乎并不了解,不是所有人都想得到更本真的东西,有的人甚至不能自问,因为有些答案是自己都不敢探究的。我很佩服夏夏的是,即使她冒犯了别人,被别人辱骂,她在想知道答案的时候还是会问,而我已经在学习闭上嘴了,虽然我有时也会讨厌她的追问。
阳光很好,照得湿淋淋的头发表面格外的烫,夏夏惊奇地说:“阿姊,你的头冒烟了,哈哈哈。”
“你快来晒,很快也会冒烟。”
“阿娘你快看阿姊的头,一直在冒烟。”
“呵呵,你也快去晒,等会儿也冒烟了。”阿娘笑着说。
“阿姊我开始冒烟了吗?”
“有点了。”
夏夏低声问:“阿姊,你说我们猜中了开头,后面会猜对吗?”
“前面猜的也不准,阿娘不是跟着阿翁四处行商的,是去管家女儿的店铺玩才和朋友相识的。”
“可那是阿翁让开的呀,等于是阿翁的店。”
“不等于,阿耶要科举,阿娘不会赚钱,咱们家里贫困,全赖阿翁接济,阿翁大病,阿娘去铺子里借钱,那个白丽只一味的说没赚到钱,实在是接济不了阿娘,阿娘没法子,就当了首饰。”我回忆着幼时阿娘带我借钱的场景,“我猜是那些家奴,昧下钱财,觉得是自己赚的,忘记主家出的本钱了。”
“那阿翁的钱都给了家奴做生意了吗?”
“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阿翁家里很大,家仆很多,在乡下,应该是买地了吧,但我记不清了,就记得后来阿翁过世了,舅舅也没读出个成绩,就转而卖了乡下的宅子和地,到我们长宁的家里住了一段时间,他偶尔带回一些酒席的剩菜回家,再后来生意好了,就搬到了西市的店里住了。后来就是弟弟出生,他在怀德坊买了宅子。再后来你就知道了。”我模糊得回忆着幼时的时,只能记得一些零星的东西。
阿娘过来,拿了个大椅子,坐在太阳好的地方,招呼着:“过来梳头。”
我和夏夏屁颠的搬着小板凳坐过去。
“阿娘,阿翁一直都很有钱吗?”夏夏问。
“你听阿姊说的?”阿娘梳着我的头发,我有点僵硬,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说那些东西,幸好阿娘并没有继续问,只是娓娓道来:“他幼时很穷的,家里是农户,祖产被霸占,发了饥荒才逃荒到长宁的,我阿公看他有经商的才能,招他做婿,才逐渐从一个小铺子做大,也曾经有钱过,把原先家里的祖产都买回来了,但是他其实看不起做商人,一心想要科考,我阿娘跟着他受了很多苦。”阿娘感叹道:“女子成婚,就如同赌博下注,一定要擦亮眼睛。”
我和夏夏懵懵懂懂,不是说赌博不好吗?向来女子劝着郎君不要去赌,偏偏自己的一生要去赌博?擦亮眼睛就能赌赢?我也要赌吗?没由来的想到田野,还是擦亮眼吧。
那个郑毓秀会有孩子吗?会是郎君吗?我压住了胸口的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