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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封拜帖 阿娘一反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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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了一下午的刺绣,累得我眼花,就丢下针线在床上躺躺,没想到竟睡着了。院子里哗哗的水声,也不晓得他们在干什么,吵得人烦躁。我睁眼,看到屋子里一片昏黄,看得人眼睛发晃。已经黄昏了吗?这时候怎么想起来浆洗了?我深呼吸几下平静因为吵醒砰砰乱跳的心,难受得紧。脑袋像个缠住的纺线轮,转不开,胳膊压的发麻,我翻了个身让自己舒服一点。继续躺着缓劲儿,父母说话的声音传进来,我侧耳细听才能听清。
“素娘,你别弄了,等会儿我来洗吧,你的手要紧。”
“你抄了一日书,做你的饭吧!”阿娘很不耐烦。
“你的手是刺绣的手,怎么做这些。哎呀,你就不能等我一会儿,夏夏,来帮你阿娘。”
“别喊了,夏夏在屋里洒扫呢!”
“茶茶呢?”
“孩子绣了一天东西,睡着呢!”
我听完,心中有种被认可的欢欣,就顺理成章继续佯装睡着,人总要学会偷些懒吧。譬如阿娘会刺绣,一双好手才能绣出能卖好价钱的绣品,借着这个由头,就可以偷做家事的懒;譬如阿耶托生在世家得了一个好姓氏,娶了曾经家中有钱的阿娘,靠岳家支持考了那么些年科举,岳家败落,又有阿娘刺绣赚钱,找了个书令史的活计也能度日,可以偷赚钱的懒;再譬如夏夏,口才好,人勤快,就可以偷学刺绣的懒;又譬如阿弟,会读书,就可以偷做家事、赚钱的懒。
门吱呀被打开,我正对上夏夏的目光,夏夏兴致勃勃的说:“阿姊,你醒了。刚才还怕打扰你,最后一个收拾我们屋。”
“不年不节的,怎么洒扫起来了。”我眼见装不下去了,只好磨磨蹭蹭的坐起身来。
“听说是家里要来客。”夏夏麻利的干起来。
“来客?也没见我们家待过什么客人。”我希望夏夏说点什么,她却干活干得认真。
我最讨厌自己的生活被别人打乱,绣活很紧,每日拿出很多时间去做,按时完工也勉强,一日不做,就要连着几日点灯熬油的做,费钱又费眼。“我们房间又不脏,随便弄弄就好。”我最不喜别人动我的东西,一收拾,我的东西就难找了。
“绣架子,针线,乱七八糟的摊着,桌子上,笔墨纸砚散着,看了半本的志怪摆着,还不让好好收拾,一会儿娘见了,该生气了。“夏夏开始收拾桌子。
“好了好了,我自己收拾还不行,别动我的东西。”我起身开始规置我的屋子,“你把桌子擦了吧。”
我什么都不做好像有点欺负夏夏,夏夏是个可怜的孩子。
夏夏六岁被阿娘买回来,那时候明明只比我小一岁,身量却小得多,听说之前被转卖好多次,问她父母也不知道是谁了。我幼时不知事,别人问了夏夏的来历,我便说了,我不明白为什么阿娘知道后发了好大的火,说我冷血,阿耶抱着我去街上买了巨盛奴,告诉我夏夏可怜,没有亲生爹娘照顾,别人会欺负她,我们要保护她,我不记得后来如何,反正阿耶阿娘认了夏夏做养女。其实我那时挺讨厌她的,阿娘刚生了弟弟,满眼都是那个嗷嗷待哺的小人儿,家里又添了一个夏夏,很难形容那种痛苦,比家里贫穷四处借钱还要痛苦,我觉得自己仿佛消失了。阿爷阿娘总会感慨那些年的贫困,我会附和着讲出我记忆中的贫困,但我不会提起阿娘如何带我借钱,他们不想回想,提起就会转移话题说我幼时见到别人家里有肉就馋的不想走。虽然过去很多年,那种痛苦,仍然在我身体里留存下来,有时候我觉得它随着我的身高被拉长,有时候我会觉得它缩小在我的手指,当针刺不小心刺到手指,那种痛苦就会流出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和夏夏相处的很好了,她闲不下来,干活麻利,总会帮我做我不想做的事,说我不敢说的话,她甚至成为了我的一部分,又或者我成了她的一部分。她让我学会度过那种无人在意的时间,并在其中寻找快乐,我后知后觉的发现,那种快乐是一种自由的感觉,阿耶出门做事,阿娘照顾孩子,阿娘的陪嫁荆娘做家事,我就可以和夏夏一起玩,教她写字,为她读故事,遇到不会的字就糊弄过去,学着阿耶教我那样,让夏夏叫我崔先生。
“阿姊,你知道谁要来吗?”夏夏用一种求知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一定能说出答案,我很不自然的推测,“也没听说阿娘有朋友,是阿耶的朋友吗?阿耶最喜结交同病相怜的穷举子。”
“也没听阿耶提起呀。再说,阿娘最喜清静,从不待客,今天竟然破天荒的收拾起来。”夏夏也觉得稀奇。
今天下午夏夏都和我在一起,我睡了,她就自己在理线什么的,要是阿耶的客,回来也应该说一声。“你没听到他们讲什么吗?”
“没听到,他们是一同回来的。回来就开始浆洗什么的。”夏夏回忆着。
“等会儿吃饭问问他们。”当然是夏夏问。
真是怪哉。家里偶尔会有高门大户家里的仆妇来定制绣品,也不过喝个茶就走,因阿娘喜欢清净,阿耶也几乎不带朋友回家,还没见过这么隆重的待客呢。
“阿向的屋子收拾了吗?”我突然想起阿弟不知道放学没,“阿向回来了吗?”。阿向第一天上学的时候,夏夏约好了时间去接他,结果下午理线忘了时间,他就自己回家,结果迷了路,一家人找得天都黑了,多亏了坊正家的儿子田野才找到。后来费野就揽下这个事,要阿向多等他一会儿一起回家,阿向认路了就不等了,自己就回了。
“早就下学回来了,在屋里温书呢!”夏夏笑了,“他都多大了,阿姊放心吧,不会再走丢了。”
“我昨日看的那本《猫妖传》,那猫妖就吃人,半大的小孩最好吃了。” 我学着夏夏讲话那样准备讲述我在书里看过的故事,可还没有开头,就被夏夏打断了。
“那都是唬人的,可别说了,上次你讲那个都吓死人。”夏夏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阿姊看那么多志怪传奇,何不自己也写一写?若是阿姊会写,我保证能让阿姊天天看免费的书,咱们还能尝尝酥山,听说冰凉可口,颇受城里贵人们的欢迎。”
“哪那么容易?阿耶也试过,也没赚几个钱。再说哪有女子写这些。还是安安生生的,少惹事吧。”我赶紧按下夏夏的奇思妙想,夏夏总像个关不住的鸟,她总喜欢跑出家门,每每她说的话,总是充满奇思妙想,我很容易被她的话吸引,就好像志怪传奇里的内容,总能把我带进她的奇思妙想里,忍不住和她一起丰满那些想象。但是想归想,又有什么用呢?女子的战场在家里,也不是谁都能做女皇的,能比男人强,阿娘说做人要实际一点,不要总是那么多绮想,会害了自己的。我心里觉得阿娘厉害多了,但她却总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我觉得确实人应该务实,实现不了的东西,不能想得太多,会更痛苦。
“阿姊就是太胆小了。”夏夏下结论。我未接话,心里不以为然。其实我觉得,夏夏根本没那么大胆,我曾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外面的危险她什么也不怕,但是才不是,那天我故意编了一个茅厕有黑影的故事,她吓得直哭,还非要我陪她去茅厕,差点尿裤子。所以夏夏有时候不过是外强中干,但她总会说我胆小,似乎有这种结论,她就可以表现的像个可靠的阿姊,我没有拆穿她,毕竟我又不是真的胆小,我才不必理会她怎么说。而且只要我装作很怕的样子,她就会帮我,但我不会轻易的使用这些方法,就像人的某种信用,只要使用多了,就会减少,使用的少,就会增加。
我把线按照颜色整齐的摆在线架子上,码放整齐。
“吃饭了,吃完再收拾。”阿耶叫我们吃饭。
阿娘默默吃着,但面无喜色,甚至有一点烦躁,我不好询问,怕惹阿娘生气,和夏夏对了一个眼色,夏夏一副了然的样子,为阿娘和阿耶夹菜,“阿耶,家里是要来客吗?”
阿耶看了一眼默默吃饭不打算开口的阿娘,开口道:“嗯,你阿娘有一位闺中的好友送了拜帖,说是两天后过来。”
闺中好友?难以想象阿娘竟然会有朋友,或者说我打内心里认为阿娘是没有朋友的,她的大多数时间都是专注在一幅幅绣品里,甚至越大的绣品,她就越有一种兴奋感。在我的印象中她对人从来没有这种兴趣,对阿耶也没有要求。弟弟出生那一年,我第一次见到她对人产生兴趣,她几乎全身心的投入对一个新生儿的照顾,那时候似乎她开始了第二次生命,她开始刺绣,开始想办法赚钱,开始买回夏夏。我想,也许我出生的时候,她也曾那样,那么鲜活的喜欢人,喜欢我,喜欢阿耶。但是随着弟弟开蒙,开始接触外界的人,她就又恢复了那种对人的不感兴趣,沉浸在刺绣里的样子。很难想象拥有朋友的阿娘是什么样子的,也很难想象阿娘的朋友是什么样的。
“怎么从来没听阿娘提起过?”我终于问出来。
“她家郎君外放做官,一直不曾联络,今年她家郎君左迁神都,才有机会联络。”阿娘终于开口。“你们俩把自己的屋子给归置干净,明日把床帐、床单什么都给洗了。”
“唔,好。”
阿娘、阿耶并没有说清楚来人到底什么样,反而给了我和夏夏无尽的幻想,阿娘的朋友,肯定与阿耶的朋友不同,阿耶的朋友都是落魄举子,张口就是诗词,爱讲些豪言壮语,什么江山社稷,建功立业,郁郁不得志,讲什么壮志难酬,时光虚度,再有就是穷,月月米粮无处借。阿娘的朋友,必定不同,阿娘家里原是有钱的商户,朋友自然是不愁吃穿,很有钱。
“阿姊,阿娘的朋友是新入洛城的官妇,一定很有钱吧,起码比我们家强,一定是丰满贵气的,穿着华服,必定有宝相花的图案,梳着高髻,带着金钗,额上是红色牡丹花钿,修着蛾眉,涂着艳色口脂,说话和阿娘原先一样带着陪都口音…”夏夏仔细的描述着,就像她已经亲眼见过了,她仔细的讲那华服是什么丝绸做的,上面的图案是什么形制,需要机织数月,讲着女人丰润的皮肤,像牛奶一样,讲头戴的牡丹是早上刚摘的,他们选了一个好季节到洛城,牡丹花开的丰盛,戴在发间多么雍容,讲那头上的金簪,肯定很粗实,能把头压疼,讲那种艳色的口脂,带着花香,讲女人的牡丹花钿,一定是红色牡丹,还要用金箔点缀,讲女人身上的熏香,一定是闻起来馥郁芬芳。我仔细听着那些描述,感觉很兴奋,我出门的机会不多,洛城的贵妇多追求时髦,远远看上一眼就能知道那些东西多么贵重,我从未近距离见过,想一睹阿娘友人之心已然按捺不住。
“阿姊,你说她的出身是什么呢?”夏夏猜测着,想从我的只言片语中获取灵感。
“阿娘是商户出身,她家估计也经商?”我思忖着。
“商户,商户女嫁给一个能嫁一个外放的官员,这个官员还有机会回洛城任职,总是很难的,她可能是个世家小姐,阿娘随着她的阿耶四处行商,然后遇到了一个常常采买的熟客,然后才知她是世家的小姐…”夏夏很快编了一个故事,一个商户女子如何帮助世家的小姐逃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嫁给了才华横溢的进士。我则根据父亲在吏部做书令的只言片语中,编造这他们如何患难与共,那个能左迁洛城的郎君是如何建功立业,被召回洛城。夏夏接着开始幻想那位贵妇是如何打听到昔日姐妹过得落魄,然后认我做干女儿,然后我也穿上那种华服,而她也可以分享那些华贵的东西。
夏夏和我沉迷在这种乌鸦变凤凰的故事里不能自拔,我幻想着:“那应该请求那位干娘的郎君,推举一下阿耶,让他得个官做。”
“对,阿姊,那样阿耶的俸禄就够花了,你和阿娘就无需每天刺绣了,我们可以请几个娘子婆子,一个做饭,一个洗衣。”
“还要一个洒扫。”我添了一个。
“还要一个端茶送水。”
……
想得甚美,我和夏夏相视大笑。又冷静下来,真是胡思乱想,我觉得夏夏才应该去写书。
“阿娘好像并不十分开心。”夏夏提到。我思忖着阿娘的表情,以及出人意料的突然的收拾屋子,阿娘在饭桌上闭口不提,一脸烦躁。
“有个词不是叫做近乡情怯,大抵是相似的。越是想见,越是到了要见的时刻就越发的胆怯。”
我们并没有继续提那些更真实的原因,我们家太穷了,有人说钱是人的胆,贫穷会让人胆怯,昔日姐妹再见面,一个风光,一个落魄,此时相见,总是显得过分残忍,我家好时我也和一个大方的姑娘做朋友,后来落魄了,也不好为友了。
“你说阿娘的朋友会是来炫耀吗?”我提出了一个悲观的可能性。
“根本无需炫耀,那些穿的戴的,不炫耀也是炫耀。”夏夏话锋一转,“阿姊陪我上个厕所吧!”
“我不要,你用尿罐吧!”我翻身要睡。
“阿姊,好阿姊,你就陪我吧,你不是说尿罐里有妖怪么。”
“那都是骗你的。”
“阿姊求你了。”夏夏坐到我身边,求我,搔我痒痒。
我痒得难受,只好求饶:“好好好,你停下,我就陪你。”我只能离开床陪夏夏去茅厕。阿耶讲究,在院子里修了茅厕,不用去外面的厕所,而且干净得多。
我站在门口等夏夏,看阿娘和阿耶的房间还亮着灯,听着有动静就靠近去听一听。“阿姊别走呀!”夏夏小声的喊。
阿娘埋怨着:“你怎么就接了拜帖,应该退回去。”
“这么多年,你从未有好友拜访,有好友来不是应该高兴嘛!看看我,已经混得无人问津了。”阿耶总希望阿娘不要闷在家里,多接触接触邻里交些朋友。
“你是在怨我吗?你要是不娶我,如何会有今天?恐怕高官厚禄也是有的。”阿娘啜泣起来。
“你怎么又提起这个,我从未怨你。”
“阿姊,你在听墙角!”夏夏拍了我一下,吓得我惊叫一声。
阿耶打开了门,一看是我们,不悦道:“这么晚了,还不睡,在这里做什么?”
“我和夏夏上茅厕。”
“快去睡觉。”阿耶把我们赶走。
夏夏问我听到了什么,我只说,没听清,大概是在说拜帖,夏夏说那拜帖十分精美,字也很好看,应该是阿娘友人亲手写的。也许是家里的侍笔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