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悸无终》抒禾

14、岁岁年年，再无相见 高三备考两

　　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试卷与习题册堆在桌角成了小山，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刺眼，校园里往日的嬉笑打闹渐渐被翻书声、讲题声取代，连风吹过梧桐叶的声响，都像是在为这群奔赴前程的少年送行。分班之后，莳也和时漾，真真切切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行，再无半分交集。

　　莳也在三楼的理科班，每天的生活被精准地划分为上课、刷题、午休、晚自习，三点一线，规律得近乎刻板，却也在这种忙碌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她不再刻意留意某个身影，不再为一句无关的传闻心神不宁，所有的心思都落在眼前的书本上，落在一道道需要反复演算的题目里。诗芸和予希的班级就在不远处，课间总会结伴来找她，三人挤在走廊窗边讨论错题，放学又一起奔向食堂，说说笑笑间，填满了枯燥的备考时光。

　　偶尔，她们也会在闲聊里提起时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个成绩优异的普通同学，再也没有往日的小心翼翼，也不会刻意顾及莳也的情绪。

　　“听说时漾这次月考又是年级前三，稳居榜首，大神果然不一样。”课间，予希拿着年级排名单，随口念叨了一句。
　　诗芸凑过去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莳也，见她神色淡然，握着笔的手稳而平静，才笑着接话：“他本来就一直很稳，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能考上北方最好的大学。”

　　莳也手中的笔只是微微顿了半秒，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墨点，便继续低头演算，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分寸。那个曾经占据了她所有思绪、让她辗转难眠的名字，如今听来，就像在听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事迹，平淡得激不起任何涟漪。她早已把那份年少悸动彻底封存，不再触碰，不再回想，任由时光将其慢慢冲淡。

　　偶尔在校园里遇见，也多是匆匆一瞥。清晨的走廊，午后的操场，拥挤的食堂，他总是被人群簇拥着，要么是老师拍着他的肩膀叮嘱几句，要么是同学围在身边请教问题，依旧是人群里最亮眼的存在。干净的校服穿在他身上，身姿挺拔，眉眼在日复一日的沉稳里愈发清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奔赴光明的笃定与耀眼。

　　而莳也，始终安静地走在自己的节奏里。清晨跟着莳序、莳韫一起走进校门，傍晚三人并肩离校，路上听哥哥们聊备考的压力、聊心仪的大学、聊未来想去的城市，话语间满是对新生活的期待。日子安稳又踏实，家人的陪伴，像一层柔软的屏障，把所有过往的酸涩都隔绝在外。

　　莳序骑着自行车，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坐在后座的妹妹，见她神色平静、眼神坚定，心里满是欣慰：“好好复习，咱们一起考去南方的大学，离这里远一点，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莳韫坐在前面，回头笑着附和：“对，我们三个一起，再也不用被以前的烦心事打扰，以后都开开心心的。”

　　莳也靠在车座上，望着路边不断后退的梧桐树，轻轻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心里一片清明。她早就规划好了没有时漾的未来，没有偷偷凝望，没有小心翼翼，没有患得患失，只有属于自己的学业、生活与远方。南方温润的气候、陌生的城市、全新的圈子，对她而言，是解脱，也是新生。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学校组织全年级拍毕业照，这是高中时代最后一次全员相聚。操场上挤满了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人声嘈杂，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各班班主任忙着整理队伍，呼喊着同学站位，喧闹里藏着离别的不舍。

　　莳也被同学挤在队伍偏后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随意落在前方，不经意间，便看见了不远处的时漾。他站在班级队伍的第一排，身姿挺拔出众，摄影师举着相机调整角度，不断喊着口令，他微微扬着嘴角，眉眼温和，身边一边是勾着他肩膀的江晔，一边是安静站立的隔壁班学霸，三人站在一起，画面和谐又耀眼，像青春故事里最亮眼的主角组合。

　　这是分班之后，她第一次如此认真、长久地看他，也是高中时代最后一次。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鼻尖发酸，没有一丝一毫的悸动与酸涩，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与遗憾，轻轻落在心底，像一片落叶沉入湖面，无声无息。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她们在高中校园里，最后一次同框，最后一次出现在同一片视野里。

　　随着摄影师一声“看镜头”，快门按下，清脆的声响定格了整个青春，也定格了她这场长达两年、从未说出口的暗恋。

　　没过几天，毕业照洗了出来，在全班同学之间传阅。照片上人头攒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青涩的笑意。诗芸拿着照片，指着角落的莳也，笑着打趣：“你看你，笑得多温柔，安安静静的，特别好看。”

　　莳也伸手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相纸，目光在人群里随意一扫，便一眼看到了不远处的时漾。他们在同一张照片里，中间隔着十几个人的距离，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没有对视，没有互动，甚至没有看向同一个方向，只是两个互不相关的身影，被定格在同一张相纸上。

　　这是他们整个高中时代，唯一的同框，也是唯一拿得上台面的交集。

　　莳也没有多看，匆匆扫过一眼便把照片还给同学，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复习资料，神情淡然，仿佛那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留念，无关青春，无关遗憾，更无关那场无人知晓的心动。

　　高考如期而至，两天四场考试，像一场漫长的告别，无声地结束了整个高中生涯。考场外挤满了等候的家长，蝉鸣在盛夏里聒噪不止，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又释然的气息。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莳也缓缓合上笔盖，将试卷与答题卡整齐摆放，起身走出考场。阳光倾洒在身上，温暖却不燥热，风吹起额前的碎发，带着夏日独有的清爽。她看见无数学生欢呼着冲出考场，有人相拥，有人大笑，有人松了口气般长叹。不远处，江晔搂着时漾的肩膀，兴奋地比划着，嘴里不停说着考题的答案，隔壁班的学霸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点头附和。

　　而莳也，只是缓缓走出喧闹的人群，目不斜视，走向等候在路边的莳序和莳韫。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多看一眼那个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身影，径直走向属于自己的归途。

　　毕业散伙饭，全班同学几乎都到了，唯有莳也没有去。

　　后来诗芸在电话里讲给她听，说那天包厢里特别热闹，大家都喝了很多酒，哭着笑着说着不舍。江晔喝得醉醺醺的，站在椅子上起哄，非要时漾和隔壁班学霸合唱一首歌，引得全班同学欢呼不断，气氛热闹到了极点。

　　还说时漾那天也喝了一点酒，眉眼微微泛红，依旧是全场最受瞩目的人，老师同学轮番祝福，人人都道他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莳也握着手机，安静地听着，听完之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他本就该拥有这样热闹、光明、万众瞩目的人生，被人簇拥，被人期待，一路顺风顺水，奔赴万丈光芒。而她的存在与否，她的出席或缺席，从来都不会对他的人生造成分毫影响，她本就是他青春里无关紧要的路人，又何必去那场不属于自己的热闹里，显得多余又难堪。

　　领取毕业证那天，莳也最后一次走进熟悉的校园，最后一次踏入曾经待了两年的教室。教室里早已空空荡荡，桌椅杂乱地摆放着，墙上的高考倒计时牌还没来得及撕下，字迹已经褪色，黑板上写满了同学们的留言、签名与祝福，满是离别后的狼藉。

　　她慢慢走到自己曾经的座位前，指尖轻轻抚摸着有些粗糙的桌面，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少女趴在桌上，偷偷在草稿纸上写着心事，偷偷凝望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眼里藏着不敢言说的欢喜与胆怯。

　　那封写满心事终究未寄出的信，那些藏在课本深处的悸动，那些放学路上无数次偷偷跟随的黄昏，那些躲在走廊拐角、教室门口的凝望，全都成了青春里最隐秘、也最遗憾的过往，无人知晓，无人提及。

　　她没有多做停留，领过毕业证，转身便离开了教室，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她所有欢喜与酸涩的校园。

　　在校门口，她再一次遇见了时漾。

　　他穿着简单干净的白T恤，背着双肩包，和江晔一起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依旧是那个耀眼夺目的少年，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四目相对，莳也平静地看着他，微微颔首，做了一个最礼貌、也最疏离的示意。
　　时漾也淡淡颔首回应，目光在她脸上没有丝毫停留，如同面对一个普通的老同学，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放慢，径直与她擦肩而过，走向等候在不远处的父母，走向属于他的、崭新的未来。

　　没有对话，没有问候，没有多余的眼神，甚至连一丝情绪的起伏都没有。

　　这一次，是真正的告别。是高中时代的结束，是一场暗恋的彻底落幕，也是两个人人生轨迹，永久的分离。

　　后来，高考成绩陆续公布，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时漾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北方顶尖的学府，隔壁班学霸也紧随其后，两人去往同一座城市，江晔则留在了本地的院校，他们依旧时常联系，人生一路光明顺遂。

　　而莳也，和莳序、莳韫一起，如愿考上了南方的大学，远离了这座承载了她整个青春暗恋的城市，跨越了大半个国土，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她再也没有主动打听过时漾的任何消息，再也没有刻意去寻找他的踪迹，也再也没有见过他。

　　偶尔和诗芸、予希微信聊天，说起高中的往事，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笑着谈论当年的趣事、严厉的老师、吵闹的同学，再也不会提起那个曾让她心动了整整两年、藏了整整一场青春欢喜的少年。那段无人知晓的暗恋，被她彻底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再触碰，不再提起。

　　只是在某些平凡无奇的午后，在便利店冰柜里拿起一瓶橘子汽水，喝到那口熟悉的甜与凉时；在秋风起，校园里的梧桐叶纷纷飘落时，心底会毫无预兆地掠过一丝淡淡的涩意。不疼，也不伤，只是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然，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心头。

　　直到那时她才彻底明白，这场贯穿了整个高中时光、从青涩懵懂到默默收尾的暗恋，自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悲欢离合，一个人的起起落落。

　　他从未知晓，从未参与，从未回应，甚至从未真正在意过她的存在。

　　她是他青春里，无名无姓、毫无痕迹的路人；
　　他是她青春里，遥不可及、惊鸿一瞥的光影。

　　没有告白，没有回应，没有开始，没有结局，没有不甘，只剩深入骨髓的意难平。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时光流转，四季更迭。
　　他们终究，再无相见，再无交集，再无任何瓜葛。

　　那份藏在心底、不敢言说、无人知晓的喜欢，终究随着岁月流逝，永远尘封在十七岁那个燥热的夏天，成为她一辈子不能言说的秘密，和终身难忘、也无法弥补的青春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