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悸无终》抒禾

13、未完成的句号 高二期末分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高二期末，燥热的风卷着梧桐叶的絮语，裹着书本淡淡的墨香，漫过整座校园。教学楼里少了平日里的喧闹争执，多了几分离别前的慵懒与怅然，连窗外的蝉鸣，都透着一股绵软的倦意。黑板右上角的期末倒计时早已被擦去，取而代之的是“分班筹备”四个大字，提醒着每一个人，再过不久，大家就要升入高三，告别当下的班级，分进不同的备考教室，为了各自的前程，踏上截然不同的备考之路。

　　教室里，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同学录，封面或是可爱卡通，或是简约文艺，笔尖划过光滑纸张的沙沙声，交织着同学们的嬉闹与不舍，成了期末时节最常见的声响。大家都在忙着传递同学录，想把这两年的同窗情谊，落在一笔一划的字迹里，诗芸和予希抱着厚厚的一摞同学录，在教室里来回穿梭，挨个找相熟的同学签字，眉眼间满是不舍，说话的语气都带着软软的糯意。

　　“莳也，快写快写，我们三个要一直做好朋友，谁都不许掉队！”诗芸快步走回座位，把一本封面印着碎花的精致同学录推到莳也面前，双手撑着桌面，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真切的期许。予希也紧跟着凑过来，趴在旁边的课桌上，笑着补充道：“就算分班了，不在一个教室，我们也要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绝对不能疏远！”

　　莳也提笔，指尖握着笔杆，稳稳地落在同学录的留言页上。她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都饱含心意，从初识的欢喜，到相伴的温暖，再到对未来的祝福，笔尖流畅，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平和。这一年的青春时光，有诗芸和予希始终陪伴在侧的温暖，有难过时她们贴心宽慰的柔软，也有独自藏在心底、无人诉说的暗恋酸涩，有欢喜有难过，有悸动有落寞，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快要在分班的路口，画上句点。

　　她缓缓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盖，目光落在手里的同学录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纹路，下意识顿了顿，视线不受控制，缓缓扫向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

　　时漾依旧是教室里最惹眼的存在，他被一群同学团团围着，桌面摊开着好几本同学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垂着的眉眼上，映得他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执笔落笔从容，字迹俊朗挺拔，每一句留言都写得恰到好处，即便被众人围着，也依旧从容淡定，自带一份疏离又温和的气场。江晔大大咧咧地搭着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嚷嚷着，让他多写几句走心的祝福，不许敷衍了事，隔壁班的学霸也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自己的同学录，眉眼温和地等着他写完，时不时轻声说上两句，画面融洽又般配，落在莳也眼里，依旧有些刺眼，却再也掀不起她心底半分波澜。

　　这些日子，她彻底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彻底活成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每天按时上课，埋首于书本习题，课间和诗芸、予希说笑打闹，放学跟着哥哥莳序、莳韫一起回家，日子过得规律又平淡，再也没有因为时漾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而患得患失、心神不宁。只是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路过小卖部的冰柜，看到冰镇的橘子汽水，比如风吹过操场的梧桐树，落下几片枯叶，她还是会想起那个盛夏巷口的短暂相遇，想起那瓶没舍得喝、最终变质的汽水，想起那封写满心事、终究没能寄出的信，心底会掠过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涩意，像一片细小的羽毛，轻轻拂过心尖，不疼，却满是遗憾。

　　诗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自然明白了她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劝慰：“要不要，也给他写一张同学录？就当是给这段时光一个交代，不留遗憾。”

　　莳也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桌面上的书本，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把同学录推回给诗芸，语气平静又淡然，没有一丝波澜：“不用了，没必要。”

　　没必要再去触碰那段早已尘封的过往，没必要再让自己仅剩的体面，变成对他多余的打扰，更没必要让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再泛起一丝涟漪。她的青春心事，她的卑微暗恋，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故事，一个人的悲欢，从头到尾，都不需要他的一句落款，不需要他的半句回应，哪怕只是同学录上一句客套的祝福，都不需要。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穿透校园的喧嚣，宣告着一天的学习就此结束。莳也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就看见莳序和莳韫早已站在走廊上等她，两人手里拿着刚从教务处领回来的高三分班意向表，指尖轻轻点着表格上的字迹，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莳序一眼就看到了她，伸手接过她背上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语气温和又沉稳，带着兄长独有的安心感：“分班意向表下来了，我们三个填的方向一致，大概率还在一个楼层，以后上下课、上晚自习，都能互相有个照应。”

　　莳韫也笑着走上前，轻轻挽住莳也的胳膊，眉眼温柔：“对啊莳也，以后一起上晚自习，晚上放学一起回家，再也不用怕黑啦，有我和哥哥在呢。”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余晖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一家人并肩走在铺满霞光的校园小路上，没有太多喧闹的话语，却处处透着安稳与温暖，这是莳也这一年来，最踏实、最安心的依靠，是她在满心酸涩的暗恋里，最坚实的后盾。

　　路过操场时，恰好遇见刚打完球的时漾和江晔。两个少年穿着湿透的球衣，身上带着运动后的热气与汗水的气息，身姿挺拔，意气风发，满是少年独有的鲜活与耀眼。江晔一眼就看到了莳也三人，热情地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丝毫没有察觉彼此之间的微妙氛围。而时漾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目光在莳也脸上停留不过一秒，没有丝毫起伏，没有惊讶，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便毫无波澜地移开视线，转头和江晔说说笑笑，与她们擦肩而过。

　　没有停留，没有驻足，没有半句寒暄，甚至连一个最基本的点头示意都没有。

　　那一刻，莳也彻底清晰地明白，他是真的，从未在意过她这个人，从未留意过她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心意，从未把她放在过眼里。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是路过身边都不会多做停留的陌生人，是他光鲜热闹的青春里，毫无存在感的一粒尘埃。

　　莳也抬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把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难以言说的遗憾，全都硬生生压回了心底最深处，不露出分毫。

　　回到家，她径直走进房间，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她走到书柜前，蹲下身，从书柜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搬出一个落着些许灰尘的旧木盒。盒子是她特意找来的，专门存放那些关于他的、不值一提的小物件。

　　她轻轻打开盒子，里面安静躺着两样东西：一张被反复擦拭、边缘早已磨得发毛的草稿纸，纸上反反复复写满了时漾的名字，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看出当年书写时的小心翼翼；还有一张早已干枯泛黄的梧桐叶，是那年夏天，她躲在操场树下偷偷看他打球时，悄悄捡起来的，叶片干枯脆弱，却藏着她整个盛夏的心动。

　　盒子里，唯独少了那封写满心事、终究未寄出的信，早在夏末的那个黄昏，她就把它留在了操场的梧桐树下，任由夏末的风，将它吹得无影无踪，也把那段不敢言说的心事，一并吹散。

　　莳也蹲在地上，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发麻，眼底渐渐泛起淡淡的酸涩，纸上模糊的字迹，像极了她那段模糊又青涩、卑微又怯懦的暗恋，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知晓，一个人欢喜，一个人难过。

　　原来这场长达近两年的、无人知晓的喜欢，到最后，只剩下这一张毫无意义的废纸，和满心底化不开的意难平。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拿起那张草稿纸，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抬手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夏日最后的燥热，扑面而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松开手，任由手里的草稿纸被晚风卷起，在空中轻飘飘地打了个转，然后朝着楼下的草丛飞去，最终落入茂密的草丛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没勇气寄出的信，那些没勇气靠近的人，那些藏在心底、辗转反侧的悸动与落寞，都在这一刻，随着被风吹走的草稿纸，彻底放下了。

　　不是真正的释怀，不是不再遗憾，而是不得不放下。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升入高三，分班备考，学业压力会越来越大，他们会越发没有交集，会彻底活在各自的世界里，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而往后的人生，高考结束，他们会奔赴不同的城市，考上不同的大学，走进截然不同的生活圈子，从此，山高水远，再也不会有任何交汇的可能。

　　几天后，分班结果正式张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公告栏前围满了密密麻麻的同学，大家都挤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着自己和朋友的名字，喧闹声、欢呼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莳也被诗芸拉着，挤在人群里，目光快速扫过榜单，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清晰地看到了时漾的名字。

　　两人分在不同的楼层，不同的班级，相隔甚远，从此，就连在走廊上抬头相见的机会，都所剩无几。

　　诗芸紧紧拉着莳也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就算不在一个班，我们还能常见面，还能像以前一样，不用难过。”

　　莳也抬头，对着诗芸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她和诗芸、予希，和莳序、莳韫，还能常见面，还能彼此陪伴。

　　唯独她和时漾，从此，山高水远，再难相逢，再无交集。

　　高二离校的那天，教室里乱糟糟的，同学们都在收拾自己的书本杂物，把课桌里的东西一一打包，互相说着告别与祝福，喧闹的氛围里，满是离别之意。时漾收拾好自己的书本，和江晔、隔壁班的学霸一起，并肩走出教室，三人边走边聊，背影挺拔，渐行渐远，始终没有回头，没有看过这个教室里，那个曾偷偷喜欢了他整整两年、为他欢喜为他难过的少女一眼。

　　莳也抱着怀里的书本，静静站在教室门口，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也看不见。

　　那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的这场暗恋，从开始到结束，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悲欢离合。他是遥不可及的璀璨星光，猝不及防地照亮了她整个青春，却从未为她停留过分毫，甚至从未知晓，自己曾照亮过一个人的整个青春，曾成为一个少女心底，全部的期许与念想。

　　这场青春里的喜欢，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告白，没有回应，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阳光透过窗户，毫无保留地洒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落在她曾经坐过的座位上，落在那本曾藏过书信的课本上，落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温暖明亮，却暖不透她心底淡淡的遗憾。

　　十七岁的青春，那场无人知晓、卑微怯懦的暗恋，终究在分班的路口，画上了一个未完成的句号。

　　往后余生，他依旧是那个耀眼夺目的少年，会奔赴万丈光芒，会拥有繁花似锦、万众瞩目的人生，会被更多人喜欢，会遇见更好的人。

　　而她，会带着这份无人知晓、无人回应的遗憾，收起所有心事，埋头前行，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再也不会提起，那年夏天，那场贯穿了她整个青春的、不敢言说的喜欢。

　　青春里最刻骨的意难平，大抵就是，我瞒着所有人，悄悄爱了你整整一场，把你放在心尖上，珍藏了整整两年，而你，从头到尾，一无所知，从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