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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间(三) 那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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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点温暖柔和的乳白色灵光,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没入小白狐眉心的瞬间,它那沉睡中的小小身躯骤然轻轻一颤。
并非痛苦的颤抖,而是一种仿佛从最深沉的梦境中被某种温暖而磅礴的力量轻柔唤醒的悸动。它那身雪白的毛发,在昏暗中似乎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莹润光泽,比月光更柔和,比它本身的毛色更通透。它体内那原本微乎其微、几乎不存在的妖力,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猛地蓬松燃烧起来,虽然依旧微弱,却瞬间壮大了数倍,并且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为玄奥的轨迹自行流转。紧闭的双眼眼皮下,眼珠快速地转动了几下,仿佛在消化着突然涌入脑海的、无数陌生而玄奇的信息碎片——关于日月精华,关于天地灵气,关于修炼法门,关于这世间除了野果昆虫与风雨之外,更为广阔而危险的天地。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堪称天降机缘的巨大变化,对于这只灵智刚刚被强行拔高、心性却依旧停留在幼兽阶段的小白狐而言,带来的第一感受并非狂喜或明悟,而是……被打扰的恼怒,和身体失衡的惊慌。
“哎——!”
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叫声,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只是圆溜溜、黑亮懵懂的眼眸,此刻在昏暗中竟仿佛亮了一瞬,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灵性”的微光,但更多的,却是被惊醒后的茫然与猝不及防的怒气。它只觉得身体里涌动着陌生的热流,脑子也胀胀的,充斥着奇怪的声音和画面,而原本安稳趴伏的地面——那冰冷粗糙的神像脚边——似乎也因它体内突然流转的力量而变得不再稳定。
它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但新获得的力量尚未驯服,四肢协调不及,前爪一滑,整个毛茸茸的小身子便咕噜噜地从那并不算高的石台边缘滚落下去,“噗”地一声,跌进了下方潮湿的、混合着灰尘和雨水的泥泞地面。
“嗬呸!呸呸!”
小白狐被摔得七荤八素,更兼嘴里啃了一嘴混着泥水的灰尘,顿时气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像个蓬松的白色毛球。它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使劲甩着脑袋和身体,泥点四溅。它仰起头,对着那尊在昏暗中沉默伫立、居高临下的丑陋神像,发出一连串细弱却充满愤怒的、含糊不清的呜咽和低吼,仿佛在质问、在控诉、在骂骂咧咧。
“摔死我了!”
它甚至抬起一只沾满泥水的小爪子,对着神像的方向虚挥了几下,可惜毫无威慑力,只显得更加狼狈和滑稽。它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没察觉到方才那点醒它的灵光从何而来。
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弄醒还摔了一跤搞得一身泥”这件令狐极度不快的事情上。
理所当然地,狐将怒火倾泻向了庙里唯一可能“存在”的对象——那尊沉默的泥塑。
沈清璟已经站起了身,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小白狐甩出的泥点。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银灰色的斗篷在漏进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色泽,帽檐下的阴影完美地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抿成直线的薄唇,显示着他此刻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他冷漠地看着那只在泥泞里打滚、对着神像龇牙咧嘴、骂骂咧咧的小白狐。看着它那炸毛的、脏兮兮的蠢样子,看着它那双即便多了丝灵光却依旧写满“无理取闹”的黑眼睛,看着它将这难得的点化机缘,完全误解为一场恼人的打扰。
心中那刚刚因它纯粹睡颜而生出的一丝极淡的触动与复杂情绪,在这一连串幼稚可笑的气恼表现中,迅速冷却、消散,最终归于一片更为深沉的漠然,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嘲弄。
果然。
“未开灵智的野狐。懵懂,愚蠢,不识好歹”他想。
即便得了点化,开启了修炼之途,心性依旧停留在兽的层面,只知眼前舒适与否,全然不晓天地机缘之贵重,更不辨真伪,不感恩赐,反而怨怼。
他方才那一刹那的迟疑,那一丝因“纯粹依赖”而产生的微妙心绪,此刻看来,未免有些……多余,甚至可笑。这世间,哪有真正的“纯粹”?无非是蒙昧未开时的假象罢了。一旦触及实际,显露的依旧是本能的自私与浅薄。
他不再多看那还在对着神像生闷气、时不时舔舐身上泥污的小白狐一眼。指尖那点灵光早已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他转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月白色的衣摆拂过潮湿的地面,却未沾染新的污渍。
就在他踏出庙门的前一瞬,他周身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如同水波荡漾。下一刻,他整个人,连同那银灰色的斗篷,便如同融化在月光与细雨之中,彻底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连那一直萦绕的、极淡的“寒潭影”冷香,也一并消散。
破庙内,重新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漏雨声,灰尘与潮湿的气息,粗糙沉默的神像,以及那只刚刚获得天大机缘、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生闷气和打理自己脏污毛发的小白狐。它似乎终于舔干净了嘴边的泥,气呼呼地又朝神像的方向瞪了一眼(虽然那神像依旧丑得面目狰狞)然后四下张望了一下,似乎在寻找“罪魁祸首”,自然一无所获。
它困惑地歪了歪头,耳朵耷拉下来,最终可能是觉得又冷又困惑,再次蜷缩起来,不过这次它小心地避开了明显的泥水洼,选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将脑袋埋进蓬松的尾巴里,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渐渐又睡了过去。只是这一次,它的睡梦中,或许会开始出现一些光怪陆离的、关于修炼的模糊碎片了。
庙外,夜雨不知何时已完全停歇。
月光清冷,照亮着湿漉漉的山林。沈清璟的身影早已在数里之外,他并未走远,只是隐在更高处的一棵古树阴影之中,收敛了全部气息,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负手而立,目光遥望着东北方向,那是结界波动传来的方位,也是他麾下妖卫探查的方向。方才庙中那小插曲,仿佛从未发生。他依旧是那个清冷疏离、心无挂碍的狐神,方才那一点近乎心血来潮的点化,于他漫长生命中,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甚至略带失望的随手为之。
只是,那小白狐炸毛骂咧咧的蠢样子,或许会留下一个极其淡薄的、近乎滑稽的印象。但也仅此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