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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间(二)   沈清璟 ...

  •   沈清璟的脚步未曾有丝毫迟滞,依旧平稳地踏在铺满落叶的山径上。银灰色的斗篷下摆拂过沾着露水的草叶,未染半点湿痕与尘土。他面上的神情也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平静,方才弹指间湮灭魔煞的举动,于他而言,与拂去肩头一片落叶,并无本质区别。
      然而,在那片永恒的平静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涟漪,悄然荡开。并非针对那魔煞,魔物污秽,诡计多端,诱杀生灵以增其魔功,此类行径他千年来见过不知凡几,唯有厌恶与诛灭,别无他想。
      那涟漪,起于魔煞伪装的手段,起于那句“专杀心善之人”,更起于他自己方才那近乎本能、出于职责的、对“遇险凡人”的出手。
      那魔煞正是利用了“善念”,利用了生灵心中那一点或许微弱、或许坚定、对同类的怜悯与援手之念,设下这致命的陷阱。若无善念,便不会驻足,不会理会那妇人的呼救,自然也不会落入圈套,成为猎物。
      善念……竟会招致如此结果么?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冰晶,并未激起惊涛骇浪,却让那亘古不变的冰封水面,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他并非质疑自身的行为,守护弱小、诛灭邪魔,本是职责所在,天经地义。他出手,也并非出于对那“妇人”个体的悲悯,更多的,是基于“狐神”身份对治下生灵的一种秩序维护。如同园丁修剪病枝,无关对枝叶本身的情感。
      可这魔煞的行径,却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某种令他隐隐不快的关联——在这污浊的、欲望横流的人世间,那一点或许珍贵、或许愚蠢的“善念”,竟如此轻易地成为招致祸患的诱饵,成为滋养恶念的养料。那些真正心存善念、愿意对陌生困境伸出援手的凡人,他们的善意,在他们无知无觉中,将他们引向了魔物的利齿与深渊。
      这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近乎荒谬的……了然。是的,了然,而非愤怒或悲哀。他本就认为人间情爱欲念浑浊不堪,如今看来,连这看似光亮的“善念”,在某些情境下,也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痴愚”,是未经审视、易被利用的弱点。那些被魔煞所害的“心善之人”,他们的“善”,在魔煞眼中,与鲜美可口的血肉魂魄无异,皆是可供吞噬的“资源”。
      这认知并未让他动摇,反而更坚定了某种信念:绝对的理性与秩序,远胜于盲目的、易被扭曲的善意。他庇护众生,是维持天道纲常,是履行神职,而非出于对某个个体、某种情感的认同。情感,无论是爱是善,皆是波动,是变数,是可能被利用、被污染、招致混乱的源头。唯有剥离这些,以超越的、近乎法则的视角去审视、去裁决、去清理,方能维持这脆弱的平衡,维系他所认定的“洁净”。
      嘶……
      他低头看着手腕心上的金纹:绝情蛊。
      那是父亲在他幼年时亲手种下的,当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如今却记不清楚了……余下的只剩这个金印,他只要情绪有波动就会灼伤式地疼痛。千年来,他独自走过万千繁华,四海八荒。幼年的痛苦与记忆也随时间流逝。绝情蛊也很久没有疼过了。
      可为什么……今日心中会如此不平呢?
      他有一丝恍惚:自己到底有多少记忆……消失了?
      想不明白,他也不愿再去想。他缓步而行,山林幽静,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插曲早已了无痕迹。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斑落他银灰色的斗篷上,跳跃不定。他微微抬头,帽檐下的目光穿过疏朗的树冠,投向高远澄澈的蓝天。天空湛蓝如洗,纤尘不染。
      只是,那深潭之底的冰晶,终究是落下了。或许不会融化,但它就在那里,静静地折射着一点幽微的光,提醒着他,在这他守护的、也疏离的人世间,“善”与“恶”、“救”与“害”的边界,有时模糊得可笑,而纯粹的东西,往往最是脆弱,也最易招致觊觎与毁灭。包括……他自己所执着的、不容丝毫玷污的“洁净”,是否在某一天,也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执念”,引来不可测的变数?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未能抓住,便沉入了意识深处,再无痕迹。他重新将心神收敛,专注于脚下之路,和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传来微弱信仰牵系的破败庙宇。
      那山下的村落,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是否也藏着利用“善念”、或是其他什么念想来行恶的污秽?若有,一并净化了便是。他如此想着,眸色沉静如水,再无波澜。
      ——————
      沈清璟在山中行了许久。山路崎岖,林木幽深。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巅,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当他终于能透过疏朗的林木,望见下方山谷中那个依山而建、炊烟袅袅的小村落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转瞬间便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哗啦啦的声响充斥了整片山林。
      雨势极大,雨滴砸在树叶上、岩石上,溅起细密的水雾,山道迅速变得泥泞湿滑。沈清璟银灰色的斗篷很快便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层,帽檐边缘开始滴水。他微微蹙眉,并非畏惧雨水,而是不喜这湿漉漉、粘腻腻的感觉,不喜洁净的衣袍被泥水沾染。他本可运转妖力,在周身形成无形的屏障,将雨水隔绝在外,但他此刻正收敛着大部分气息,不欲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只是稍稍加快了脚步,身影在滂沱大雨中变得有些模糊。雨水顺着他斗篷的褶皱流淌,又从他纤尘不染的靴尖滴落。他依旧朝着那信仰牵系传来的方向走去,那方向与山下的村落偏离,更深入荒僻的山岭。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彻底黑透。今夜无星无月,只有浓墨般的乌云和连绵不绝的雨声。寻常人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山路上,早已寸步难行,甚至会有性命之虞。但沈清璟的步伐依旧稳定,他仿佛能看穿这浓重的黑暗,精准地踏在每一处可落足之地,银灰色的身影如同一个沉默的鬼魅,穿行在暴雨肆虐的山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渐渐转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连绵细雨。乌云稍稍散开些许,一弯朦胧的下弦月挣扎着透出云层,将清冷黯淡的月光,吝啬地洒向被雨水彻底洗涤过的山野。一切都被雨水浸透,树叶草尖挂着亮晶晶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和雨水混合的清新又冰冷的气息。
      就在这凄迷的月色和细雨声中,沈清璟的脚步停在了一处半山腰略微平坦的坡地前。坡地上,那座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残破孤寂的小庙,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墙垣倾颓,屋顶的瓦片残缺得厉害,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小小的庙门歪斜着,在夜风细雨里轻轻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庙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雨水顺着破漏的屋顶滴落,打在内部地面或是什么物体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响。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信仰牵系,源头就在此处,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
      沈清璟站在庙前,并未立刻进去。他微微抬首,借着朦胧的月光,打量着这座属于他的、却又如此陌生破败的庙宇。雨水顺着他斗篷的帽檐滑落,滴在他脚前泥泞的地面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对自己庙宇如此荒凉的感慨,也无对信徒怠慢的怒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一丝极淡的、对此情此景“理应如此”的漠然。
      凡人建庙,供奉香火,祈求庇护。一旦觉得神灵不灵,或自身难保,便会轻易弃之如敝屣。
      这庙宇的破败,本就是人性与世事常态的写照,他看得太多,早已无感。
      “哎……”他轻叹。
      他迈步,踏过门槛,走进了庙内。
      庙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从破漏屋顶和敞开的庙门透入的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潮湿木头、以及雨水的气息。地上积着薄薄的尘土,混合着从屋顶漏下的雨水,形成一小片一小片泥泞的水洼。正对门口的石台上,那尊高大粗糙的泥塑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更加深沉的、模糊的轮廓,面目不清,唯有那笨拙的、象征九尾的隆起,隐约可辨。
      沈清璟的目光,首先便落在了那神像上。即使光线黯淡,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那粗糙丑陋到近乎可笑的形貌,依旧让他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狐狸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嫌弃。
      是非常嫌弃。
      他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掩盖。果然,雕得真丑。凡人的手艺真是千年如一日的……不堪入目。他移开目光,似乎多看一眼都觉得伤眼。
      就在他移开视线,准备用神识扫过庙内每一个角落,查看是否有妖邪魔物潜藏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神像的脚边。
      那里,在石台下方,神像那双方方正正、积满灰尘的泥塑脚爪旁,有一小团微微起伏的、与周围灰暗色调截然不同的……白色?
      沈清璟的视线停住了。
      他凝目看去。借着门缝和破洞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只有巴掌大小,此刻正蜷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小球,紧紧依偎在冰冷粗糙的神像脚边,睡得正熟。它那身白色的毛发在昏暗中仿佛自带微光,蓬松柔软,随着它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小小的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似乎梦到了什么。在它身体旁边,还散落着几颗颜色暗淡的野果,和一两朵早已枯萎的小野花。
      庙外,细雨沙沙,夜风寒凉。庙内,漏雨嘀嗒,尘土潮湿。
      而这小小的、脆弱的生灵,却在这破败、肮脏、冰冷的神像脚下,寻得了一方安稳的栖身之所,睡得如此毫无防备,如此安然沉静。
      沈清璟静静地站着,银灰色的斗篷下摆还在缓缓滴着水,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摊。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他望着那只熟睡的小白狐,望着它无意识贴近神像的依赖姿态,望着它身边那些幼稚的、“供奉”般的野果野花,久久没有动作。
      心中那潭万年不起波澜的静水,似乎被一颗极其细微的石子,轻轻叩击了一下。没有惊起涟漪,却传来一声空洞而遥远的回响。
      这小小的、未开化完全的小妖……竟将这丑陋的泥塑,当作了庇护所么?
      在这荒山野岭,风雨之夜,独自一个,守着这破庙,守着这无用的神像?
      它可知它蜷缩依靠的,是什么?
      可知这庙供奉的,又是谁?
      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极其淡,却异常清晰地,掠过沈清璟的心头。那并非怜悯,并非感动,也非被冒犯的不悦。那更像是一种……目睹了某种纯粹到近乎荒谬的“信”与“依”,与这信依所托之物的“虚妄”与“丑陋”,所形成的、尖锐又沉默的对比。这对比,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目,又有些……微妙的不适。
      他本该如往常一样,漠然视之,或驱离,或根本不予理会,继续他巡查净化的正事。但此刻,他站在潮湿黑暗的破庙中,看着脚边那熟睡的小小白色身影,听着庙外渐渐沥沥的雨声,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迟疑。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缓地,蹲下了身。月白色的衣袍下摆曳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他却恍若未觉。他伸出右手,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在昏暗中仿佛自带莹润的光泽。指尖,一点乳白色的、柔和纯净的灵光,悄无声息地亮起,如同黑暗中孕育出的一小颗星辰,温暖而不刺眼。
      他将那带着灵光的指尖,轻轻点向了小白狐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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