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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间(一) 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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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平日惯用的“雪中春信”冷香,而是一种更加清冽、带着冰雪与松针气息的熏香,名唤“寒潭影”,有宁心静气、驱散外邪之效,是他出行前惯于使用的香品。轩室临湖的窗户大开着,绯红色的天光洒入,照亮了室内简洁到近乎冷清的陈设。沈清璟已换下了平日那些宽松飘逸的常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
那是一套月白色的劲装,并非人间武夫的短打,仍旧保留着广袖与长袍的形制,但剪裁明显更为利落,衣料是某种妖兽的丝与冰蚕丝混织而成,看似轻薄,实则坚韧异常,寻常刀剑难伤,且不染尘埃。腰间束着一条两掌宽的玄色腰带,腰带上以银色丝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嵌着一块鸽卵大小、色泽深沉的墨玉,既是装饰,也是一个小型储物法器。外罩一件同色的银灰斗篷,斗篷边缘绣着与腰带呼应的云雷暗纹,帽檐滚着一圈色泽光润的玄狐皮毛。这身打扮,少了几分平日居于宫中的慵懒仙气,多了几分肃杀与利落,将他本就清瘦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晰。
他站在一面等人高的水镜前,长发已被尽数束起,在头顶用一枚白玉云纹冠牢牢束高,长发垂下,额前与鬓角散出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鬓角,愈发显得他面如冠玉,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眉眼间的疏离与冷峻,也比平日更甚。他正垂眸,仔细地将一枚戒指戴到手指上。左手中指上多了一枚细巧的、镶嵌着冰蓝色宝石的银戒,宝石内部仿佛有寒气氤氲,触手冰凉。上面刻着细密的、流动般的符文,是件防护法器;无名指则是一枚墨玉圆戒,与他腰间玉佩同源,用以稳定心神,增强对幻术的抵御。千年来,他从未离身。
他望着那枚银戒上的古老金纹,玉指轻抚,眼中似有一丝松动。
“阿娘……这是什么文字啊”
“乖孩子,这是阿娘故乡的文字呀。”
“阿娘的故乡不是妖界吗……阿璟想去!”
“……”
阿娘的故乡……在哪里呢……
他忽然一阵头疼,脸色苍白,抵在镜前的手青筋暴起。
阿娘……是谁……那个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一片清明,仿佛方才的回忆是沙,风一吹就无影无踪。
耳垂上,他换下那些精致的耳坠,只戴了一对最简单的、由细若发丝的金线缠绕而成的小圈,几乎隐没在发间,毫不显眼。一切饰品都以实用与防护为主,华丽让位于效能。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微光闪过,一柄连鞘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剑鞘是深沉的暗紫色,非金非木,触手温凉,上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至极。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三寸,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瞳。此剑名“无影”,伴随他千年,斩妖除魔,饮血无数,剑身却永远光洁如新,不沾半分血污秽气。他凝视剑身片刻,手腕一振,长剑无声归鞘,随即消失在他掌心。
最后,他走到香炉边,炉中“寒潭影”的香气已到了尾声,只余一缕极淡的冷香萦绕。他伸手,指尖灵光微闪,炉中香灰连同最后一点火星彻底湮灭,不留痕迹。他做事向来喜欢这般干净利落,不留首尾。
“殿下,随行护卫已在宫门外等候。”侍卫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
沈清璟“嗯”了一声,将斗篷的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抹颜色偏淡却形状完美的薄唇。他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银灰色的斗篷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出利落的弧度,腰间墨玉与银饰在走动间偶尔相碰,发出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走出轩室,沿着回廊向宫殿正门行去。沿途遇到的侍卫侍女皆屏息垂首,恭敬无比。他们能感受到今日殿下身上那股比平日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的气息。那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经年累月、浸润在骨子里的——孤独。
对,是孤独。
仿佛他此行并非是生与死的交锋,而是要去人世间巡视。
宫门外,十二名身着玄甲、气息沉凝的妖卫已列队等候。他们皆是妖王麾下精锐,原型各异,但皆已能完美化形,此刻皆是人形,沉默地立在妖界特有的微光中,像十二尊没有生命的铁像。见到沈清璟出来,十二人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摩擦之声整齐划一,低沉道:“参见殿下!”
沈清璟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并未让他们起身,只淡淡道:“此去云州,是为查探结界异动,剿灭可能渗入的魔族。非必要,不得扰凡人,不得显露妖形,一切听我号令。”
“遵命!”声音低沉而坚定。
沈清璟不再多言,抬手一挥,一片淡银色的、如同月光织就的轻纱状法宝凭空出现,迅速扩大,将他和十二名妖卫笼罩其中。下一刻,银光一闪,原地已空无一人。
再出现时,已是在妖界与人界接壤的混沌边缘。这里并非固定的通道入口,而是一片扭曲的、色彩斑斓的虚空裂隙地带,寻常生灵难以靠近,更无法穿越。沈清璟撤去那月纱法宝,露出身形。他站在虚空边缘,脚下是翻涌的、如同云雾般的两界隔膜,前方是色彩迷离、不断变幻的裂隙乱流。狂乱的空间之风吹拂着他银灰色的斗篷,猎猎作响,帽檐下的脸庞若隐若现。
人间,一个吵闹又无趣的地方。
他身后的十二名妖卫显然并非第一次经历,训练有素地结成阵型,将沈清璟护在中心,各自运转妖力,抵御着空间乱流的影响。
沈清璟望着前方变幻不定的裂隙,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抹淡金色微微流转。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纯粹至极的乳白色灵光,那灵光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稳固、秩序、不容侵犯的气息。他对着虚空某处,轻轻一点。
“开。”
随着他清越平静的嗓音,那一点灵光没入翻涌的隔膜,顿时,前方迷离的色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开,显露出一条相对稳定、仅容数人通过的银色通道。通道内部光影流动,隐隐可见另一端模糊的山川景象。
沈清璟率先踏入通道,身影瞬间被流动的银光吞没。十二名妖卫毫不迟疑,紧随而入。
通道并不长,只是穿越两界壁垒的短暂过程。沈清璟能感受到周遭空间法则的挤压与变幻,但对于他而言,这如同呼吸般自然。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云州的任务,调查,加固,若有必要,清除。步骤清晰,目标明确。至于那座据说就在云州荒山中的、雕塑粗糙的小庙……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甚至没能激起一丝涟漪。顺路看一眼也无妨,毕竟是自己受香火之处,虽然那香火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神像也丑陋得让他不愿多瞧。但,那是职责所在象征的一部分,巡视一番,算是例行公事。
银光尽头,景象豁然开朗。带着泥土、草木和淡淡烟火气的、属于人间的空气扑面而来。天空是澄澈的蔚蓝色,挂着明晃晃的太阳,远处青山连绵,近处是茂密的树林,鸟语花香,与妖界那永恒绯红、灵植遍地的景象截然不同。他们落脚处是一条偏僻的山道,四周寂静无人。
沈清璟站在原地,微微闭目,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悄然蔓延开去。他在感知这片区域的灵气流动,寻找那玉简中提到的、不正常的结界波动与魔气痕迹。同时,也在感应着……那稀薄到近乎于无的、独属于他神位的、来自信仰的微弱牵系。那牵系指向群山深处某个方向,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
他睁开眼,眼中神色未变,依旧平静无波。找到了,结界波动的源头在东北方向约百里处,气息隐晦,但确实存在。而那座小庙……在西北方向,距离更近些,就在这片山岭深处。
“东北,百里,匿踪前行,仔细探查,勿打草惊蛇。”他简洁地下达指令,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名妖卫耳中。
“是!”十二名妖卫身形一晃,化作十二道颜色各异的淡淡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朝着东北方向而去,瞬息间便不见了踪影。他们擅于潜伏与侦查,这正是他们的任务。
原地只剩下沈清璟一人。他并未立刻动身前往结界波动处,而是微微侧头,看向西北方向,那座小庙所在的方位。山风吹拂,撩起他斗篷的帽檐,露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和那双深邃的、看不出情绪的狐狸眼。他静立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感受着这与妖界截然不同的、属于人间的、带着微微浊气却也生机勃勃的风。
然后,他迈开脚步,并未施展任何腾云驾雾的神通,只是如同一个普通的行人,沿着草木掩映的荒僻小径,不疾不徐地,朝着西北方,那座有着丑陋神像的破败小庙走去。银灰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苍翠的山林之中,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寒潭影”的冷冽香气,证明他曾在此停留。
他望了望山林下的炊烟,心中无波无浪。
沈清璟沿着草木掩映的小径不疾不徐地走着,脚下的落叶和碎枝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若非耳力极佳,几不可闻。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林间偶尔响起的鸟鸣。他银灰色的斗篷在斑驳的树影下仿佛能自动变幻颜色,与环境融为一体,步履轻盈,几乎踏地无声,仿佛一道游弋在林间的幽灵。光影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闪烁。
他正分出一缕神识,遥遥感应着东北方向妖卫们反馈回来的、断断续续的探查信息,同时,另一部分心神则留意着西北方向那座小庙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信仰牵系。那牵系太过微弱,时断时续,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让他几乎要忽略过去。果然,香火稀疏至此,那庙宇恐怕比想象中更为破败。他心中漠然地想着,脚下方向却未曾改变。
就在他即将绕过一处生满青苔的巨石时,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夹杂着哭泣和喘息的女声呼救。
“救命……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
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恐和绝望,从左侧不远处传来,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和衣物刮擦灌木的窸窣声。
沈清璟脚步微微一顿,帽檐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神识如无形的涟漪,瞬间扫过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穿着粗布衣裙、鬓发散乱的年轻妇人,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他这个方向跑来,她脸上沾着泥土和泪痕,手臂和裸露的小腿上有着几道新鲜的刮伤,渗着血珠。她身后不远处,林木摇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带着一股……并非妖气,也非魔气,而是属于野兽的、暴虐躁动的气息,还混杂着一种极其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令人不快的腥臭。
是山中猛兽?沈清璟瞬间做出了判断。这气息强度,不过是一头稍微壮实些的野猪,或是发了狂的熊罴。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人间生灵自有其生死轮回,弱肉强食亦是天道法则一环。他下界是为探查魔气与结界异动,并非来充当凡人的护卫。更何况,他天性不喜与凡人有过多牵扯,尤其不喜……沾染那些慌乱、恐惧、哀求等等浓烈而“不洁”的情绪。
然而,那妇人已经看到了他。隔着疏朗的林木,他那一身与山林格格不入的、洁净出尘的月白与银灰,在斑驳光影中显得如此醒目。妇人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声更加凄厉,朝着他狂奔而来。
“公子!公子救命!有……有妖在追我!求您救救我!”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离沈清璟尚有五六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涕泪横流,沾满泥土的手掌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他的衣角,却又不敢。
沈清璟站在原地,未退,也未进。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颜色浅淡的薄唇。他微微垂眸,看着脚下狼狈不堪、浑身散发着恐惧与汗水混合气味的妇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既无怜悯,也无厌烦,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妇人身上那股属于人间的、混杂着尘土、血腥和淡淡体味的复杂气息,这让他几不可查地向后移了半步,避开那可能沾染到他衣袍的尘土。
这时,妇人跑来的方向,林木被狠狠撞开,一头体型硕大、鬃毛倒竖、嘴角流淌着涎水的黑色野猪妖,瞪着猩红的小眼睛,吭哧吭哧地冲了出来。它显然是被妇人惊扰,或是处于发情期的狂躁之中,一见前方人影,更是凶性大发,低吼一声,刨了刨蹄子,便低着头,亮出两根森白的獠牙,猛冲过来。地面似乎都被它沉重的脚步震得微微发颤。
妇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想躲到沈清璟身后,却因为腿软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庞然大物越来越近。
沈清璟看着那冲来的野猪。在那野猪冲到他面前不足一丈,獠牙几乎要触及他衣袍下摆的瞬间,他才几不可查地抬了抬左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灵光。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晶破裂的“叮”声,在他指尖响起。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乳白色细线,从他指尖无声射出,细如牛毛,快逾闪电,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野猪的眉心。
“畜生,连我都认不出,何必修炼成精,空添患乱。”
那气势汹汹冲来的野猪,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它那猩红的小眼睛里,狂暴之色瞬间凝固,然后迅速黯淡、消散。沉重的躯体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獠牙距离沈清璟的鞋尖仅有寸许,却再也没有前进分毫。眉心处,只有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连血都未曾渗出多少。它轰然倒下,一时间尘土飞扬。他后退几步,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尘,默默叹了口气。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妇人呼救,到野猪倒地,不过于一刹,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妇人劫后余生、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沈清璟收回手,指尖那抹乳白色细线早已消散。他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倒毙的野猪尸体,目光平静地掠过地上瘫软的妇人,声音依旧是那副清越平淡、听不出喜怒的调子,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了一片落叶。
“这位娘子,可曾受伤?”
地上那原本瘫软哭泣、瑟瑟发抖的妇人,抽泣声在野猪倒地的闷响中戛然而止。
下一瞬,异变陡生。
那妇人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脸上惊恐涕泪的痕迹还在,但那双眼睛里,却再无半分惊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浊的、充满了怨毒与贪婪的猩红。她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几乎要扯到耳根的弧度,露出两排森白尖锐、完全不似人类的牙齿。
“嗬……谢谢你啊……小公子……”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刺耳,仿佛砂纸摩擦,再没有半分之前的凄婉,其中饱含的恶意与垂涎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瘫软的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弹起,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残影,五指成爪,指甲瞬间暴涨至半尺长,漆黑如墨,泛着金属般的寒光与令人作呕的腥臭,直掏沈清璟心口!那爪风凌厉狠毒,带着一股阴寒污秽的魔煞之气,与刚才那野猪身上淡薄的腥臭同源,却浓烈了何止百倍!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魔气污染,变得粘稠冰冷,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方才的遇险、呼救、野猪追击,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那野猪恐怕也是被这魔煞以秘法操控驱使,只为将“路过的好心人”引入绝境。而她真正的目标,正是那些心怀善念、会出手相助的“心善之人”,以他们的血肉与纯净魂灵为食,增长自身魔功!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致命一击,沈清璟帽檐下的眼中浮现一丝了然。
又是如此……善念引来了无数祸端。
他仿佛早已料定,又或者,这世间他遇过的变故实在太多。
在那漆黑利爪即将触及他胸前衣料的刹那,他才动了。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
银灰色斗篷的帽檐下,那双琥珀色的、仿佛蕴含着淡金色流光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疾扑而来的魔煞妇人。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波动都没有,只有一种穿透皮囊、直视本质的冰冷审视。
高高在上的神祇,悲悯地俯视着脚下污浊的泥淖。
他抬起的手甚至没有完全放下,依旧维持着方才那拂袖般的、漫不经心的姿态。只是这次,从他修长白皙的指尖,骤然迸发出的,不再是那道细微的、击杀野猪的乳白细线。
而是一片光。
一片纯粹、凝练、浩瀚、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的乳白色光芒,如同初升的朝阳瞬间刺破最深的夜幕,又像无边雪原反射的炽烈天光,以他的指尖为中心,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地扩散开来!
光芒所及,那魔煞妇人凄厉刺耳的尖叫才刚刚冲出喉咙一半,便如同被掐住了脖颈的鸭子,戛然而止。她狰狞扑击的身影,她那漆黑尖锐的利爪,她那扭曲怨毒的面容,在这片纯净到极致的光芒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瓦解、湮灭。
那魔煞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嚎都未能发出,她周身翻涌的污浊魔气,她那由人类皮囊伪装、内里早已腐坏不堪的魔躯,在这片净化一切的灵光之中,如同被投入烈焰的纸张,迅速化为缕缕焦黑的轻烟,连同她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都被彻底抹去,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倏然收敛,重新没入沈清璟的指尖,仿佛从未出现过。山林间依旧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方才那浓烈的魔煞之气、妇人凄厉的呼救、野猪的狂暴、乃至最后那致命一击的阴寒,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地上那头眉心一点红痕、早已死透的野猪尸体,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光芒净化后的、类似檀香焚尽般的清冽余味,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沈清璟缓缓放下手,指尖光洁如初,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沾染。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依旧站在原地,银灰色的斗篷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帽檐下的阴影中,他形状优美的薄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代表着不悦与厌弃的弧度。
“腌臜东西。” 他低声吐出四个字,声音依旧清越悦耳,却冷得像万载寒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对污秽之物的极致厌恶和对其愚蠢透顶的鄙夷。
他不再看那野猪尸体一眼,也仿佛从未在意过那已然灰飞烟灭的魔煞。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清理尘气的行为。只是这东西伪装成可怜虫来接近他,甚至试图用那污浊的爪子触碰他,这让他感到了一丝被冒犯的不快,以及更深切的、对善恶这种东西的迷茫。
他重新将神识投向东北方向,妖卫们尚未传回新的信息。又感应了一下西北方向那微弱的信仰牵系,依旧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他不再停留,甚至连净化此地的念头都没有——那魔煞已被他彻底湮灭,不留丝毫后患,这片山林很快会恢复如常。他迈开脚步,继续沿着小径,朝着破庙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迷茫,从未发生。
只是,他周身那股原本就存在的、洁净凛冽的气息,似乎更冷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