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风波起（三） 与此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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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远离妖界、与人间接壤的云州地界边缘，莽莽群山之中。这里山势不算险峻，却因林木过于茂密，人迹罕至。一条被野草几乎淹没的狭窄山道蜿蜒而上，通向半山腰一处略微平坦的坡地。坡地上，有一座小小的庙宇，墙皮斑驳，露出内里黄褐色的泥土，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庙门是简陋的木门，早已腐朽了一半，斜斜地挂着，在穿山而过的夜风里发出“吱呀”的轻响。
庙内空间不大，只容得下三五人转身。正对庙门的石台上，矗立着一尊泥塑的神像。神像约莫一人来高，彩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雕刻的技艺显然十分粗陋，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穿着宽大的袍服，身后似乎有数条尾巴的隆起，但形状模糊，五官更是粗糙，眉眼只是用工具划出的浅浅凹痕，鼻梁是一道凸起的泥棱，嘴唇则是一道扁平的线条。这便是附近山民偶尔前来祭拜的“狐仙庙”，供奉的正是那位在传说中曾驱除山中恶虎、保一方平安的“狐神”。
此刻，庙外正下着瓢泼大雨。盛夏的山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残破的瓦片上、茂密的树叶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伴随着隐隐的雷声。山林间水汽弥漫，一片迷蒙。
忽然，庙门口堆积的枯叶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毛茸茸的、只有巴掌大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只有成年人的两个拳头大小，浑身毛发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瘦小可怜。它有一双圆溜溜的、琉璃似的黑眼睛，此刻正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庙内。它似乎极有灵性，先在门口嗅了嗅，确认里面没有大型野兽或危险的气息，这才蹑手蹑脚地挤过破败的门缝，钻了进来。
小狐狸甩了甩身上的水珠，细小的水点溅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它仰起头，看到了那座矗立在昏暗中的、高大而粗糙的神像。不知为何，那灰扑扑的、毫无生气的泥塑，却让这只刚刚开启灵智不久、对世界还充满懵懂与不安的小白狐……炸了毛！
“我的妈呀！！！”
空旷破败的小庙里，只有雨声和它的回音。它竖起炸着毛的尾巴，低头嗅了嗅，缩在角落里打量那个丑东西，哦不，神仙。它胆子似乎大了一点，迈着轻盈的小步子，踩着布满灰尘和碎叶的地面，慢慢靠近石台。石台有些高，它绕着台子转了两圈，后腿用力一蹬，前爪扒拉着粗糙的石壁，有些笨拙地爬了上去，带起一小片尘土。
终于站到了神像脚下。神像的脚爪也被塑得很大，方方正正，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小狐狸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泥塑脚趾，又很快缩回来，黑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它认命了似的：“这雕工真是…”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镇邪作用……它在神像脚边那一小块相对平整、积灰稍少的地方蜷缩了下来。它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小球，尾巴盖住鼻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庙门外如帘的雨幕，听着哗啦啦的雨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雷鸣。
渐渐地，疲惫让它放松下来。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睡着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座荒凉破败、神像粗陋的小小庙宇里，在它懵懂认知中的狐神脚边，安然入梦。睡梦中，它似乎还轻轻动了动，无意识地往那冰冷的泥塑脚边更贴近了些，仿佛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舒适的所在。
它不知道这庙供奉的是谁，不知道那粗糙的神像代表着怎样一位在妖界位高权重、清冷疏离的存在。它只是本能地寻求庇护。庙外，大雨依旧滂沱，洗刷着山野。庙内，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小狐狸细微的鼾声，和神像永远沉默的注视。那注视空洞而漠然，并未因这小小生灵的到来，而有丝毫改变。
雨势渐小，最终停下。乌云散开，一弯下弦月悄然爬上中天，清冷的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洞和敞开的庙门斜斜照入，恰好落在神像和小狐狸蜷缩的那一小片地方。月光为灰扑扑的神像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银边，也让小狐狸那身湿漉后又干燥了些、显得有些蓬松的白色毛发，泛着柔和的微光。它睡得正熟，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小小的身体偶尔抽动一下。
夜还很长。山野重新被虫鸣占据，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这座被遗忘的小庙，和庙中这意外的小小住客，都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下，等待着未知的天明。
翌日，天光透过破庙顶棚的缝隙和敞开的庙门，斜斜地照了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无数微尘缓缓浮动。蜷在神像脚边的小白狐动了动耳朵，缓缓睁开了那双琉璃似的黑眼睛。它似乎有一瞬间的茫然，眨了眨眼，看着周围陌生又昏暗的环境，鼻尖耸动，嗅着空气中混合了尘土、潮湿木头和某种陈旧香火气的味道。然后，它想起了昨夜的大雨，和这个给它带来安心感的避雨处。
它撑起小小的身体，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蓬松的尾巴甩了甩，带起一点灰尘。经过一夜安眠，它的毛发已经干透，恢复了雪白蓬松的原貌，在从门□□入的晨光中，白得有些耀眼，与这灰暗破败的庙宇格格不入。它先是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探头向外张望。雨后山林空气格外清新，草木苍翠欲滴，鸟鸣声声，昨夜的狂风暴雨了无痕迹。阳光温暖地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小白狐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满足的呜咽，显然很喜欢这天气。但它并没有立刻跑出去，而是转过身，又回到了庙里。它似乎已经将这里当成了临时的“家”。它开始用那双黑亮的眼睛，仔细打量这个新“家”。
庙宇很小，一目了然。除了正中的神像和神像前那个歪倒的、积满香灰的破陶碗，角落里还堆着些枯枝败叶，可能是被风吹进来的，墙角挂着蛛网，一只小小的蜘蛛正在上面忙碌。地上除了灰尘，就是它昨夜带进来的湿脚印和枯叶碎屑。没有什么危险，也没有其他活物。它稍微放松了些，开始在庙内踱步，小爪子踩在灰尘上，留下一个个梅花似的浅浅印记。
它走到那个歪倒的破陶碗边，好奇地用鼻子顶了顶，陶碗翻了个身，里面干结成块的灰黑色香灰洒出来一些。小白狐被呛得打了个小喷嚏，连忙跳开，不解地看着那堆灰。“这是什么……能吃吗？”好吧，它是聪明的狐狸，所以这是不能吃的东西。
but，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轻响。它饿了……实在是生活不易，狐狐叹气
它再次走到庙门口，这次不再犹豫，轻盈地一跃，跳过了门槛，落在门外湿软的泥地上。它站在庙前的空地上，回头又望了一眼庙内那尊高大沉默的神像。晨光从它背后照来，为神像模糊的面容镀上了一层微光，竟显得不那么粗糙可怖了。
小白狐歪了歪头：“还是好丑”
随后小跑着钻进了庙旁茂密的灌木丛，消失在山林之间。
这一去便是大半日。山林是它的乐园，也是它的猎场。虽然灵智初开，修为几近于无，但狐狸的天性和“聪明的头脑” （狐狐自认，不接受任何反驳）让它知道如何寻找食物。
它捕捉草丛里跳动的蚂蚱，用灵活的小爪子按住，然后吃掉……嗬呸，好苦。
它一边嫌弃着一边找到几棵野果树，树下掉落了熟透的、带着酒香的果子，它小心地嗅了嗅，尝试着啃了几口，酸甜的汁水让它眯起了眼睛。它还发现了一小片浆果丛，红艳艳的果实挂满枝头，它踮起后腿，用前爪小心地扒拉着枝条，将浆果一颗颗摘下来吃掉，吃得嘴角和胸前的白毛都染上了紫红色的汁液。
它眯起眼：好果配好狐，香得很！
吃饱之后，它找到一条清澈的小溪，将脑袋和爪子伸进凉沁沁的溪水里，洗掉嘴角的果汁，又就着溪水喝了几口。水很甜。它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趴了一会儿，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看水中的游鱼，看蝴蝶在岸边的野花丛中飞舞，偶尔有同样来喝水的小鹿或松鼠经过，它便警惕地竖起耳朵，但并不害怕，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似乎很享受这种独处的、自由自在的时光。
日头渐渐西斜，山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温度也降了下来。小白狐从石头上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它该回去了。回那个破庙。虽然那里简陋，但不知为何，一想到那尊沉默的神像，它心里就觉得很踏实，那是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但没说那木头不丑的意思。
它沿着依稀记得的路径往回跑，嘴里还叼着一颗它觉得最大最红的浆果——它想带回去。穿过灌木，跳过倒伏的树干，那座小小的、破败的庙宇再次出现在眼前。夕阳的余晖将它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比清晨时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宁静。
小白狐钻进庙里，里面依旧昏暗，但已经熟悉了。它将嘴里叼着的浆果小心地放在神像脚边——昨夜它睡觉的地方旁边。放好后，它还抬起头，对着神像模糊的面容说
“虽然你很丑，呃，很镇邪……但谢谢你收留我啦”
然后，它开始“打扫”它的新家。它用爪子将角落的枯叶扒拉到一起，堆在远离神像的另一个角落。它试着跳起来去够那些蛛网，但太高了够不着，只能作罢。它将自己昨夜弄进来的湿脚印附近的灰尘，用尾巴扫了扫。
然后，它看着自己灰扑扑的毛发，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我到底为什么要打扫卫生！！”
话虽如此，但它蜷缩的那一小块地方，看起来整洁了不少。
夜晚再次降临。山里的夜风寒凉，但庙宇好歹能挡住大部分的风。小白狐蜷在神像脚边，听着外面夜枭的叫声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并不害怕。它甚至觉得，有这尊丑不拉唧的“大伙伴”在，连那些声音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它闭上眼睛，很快又沉入了梦乡。这一次，它似乎梦到了温暖的光，和一种被温柔注视的感觉，虽然那感觉朦朦胧胧，转瞬即逝。
接下来的几日，生活仿佛有了固定的节奏。小白狐白天离开小庙，去山林中觅食、玩耍、探险。它发现了更多有趣的地方：一个隐蔽的、开满野花的小山谷；一棵巨大的、中空的老树，里面住着一窝松鼠，它对它们很好奇，但松鼠们很怕它，总是对着它吱吱叫，然后被狐狐大王一尾扫飞；还有一处小小的水潭，水清澈见底，能照出它雪白的身影。它开始熟悉这片山林，这里成了它的领地，成了当地的“老大”……
但它总会记得在日落前回到那座小庙。每次回来，它有时会带一点“礼物”，一颗特别的果子，一朵漂亮的小野花，或者一块形状奇特的、光滑的小石子，放在神像脚边。它似乎乐此不疲。那尊粗糙的泥塑，在它简单纯粹的世界里，已经成了一个沉默的、但重要的陪伴者，一个让它感到安心和归属的象征。
庙宇依旧破败，神像依旧粗糙，但在小白狐每日的“进出”之间，这死寂的角落仿佛也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阳光每天移动，照亮不同的灰尘；夜风每晚吹拂，带着山林的气息。而那只小小的、雪白的身影，每日准时归来，蜷缩在神像之下，将它视为这广阔而陌生世界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波起（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