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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波起(二)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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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清璟并未在宫中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玉简公文。他循着旧例,离开了妖王宫殿的范围,驾起一阵清风,朝着妖界西北方向一处更为幽僻险峻的山峦行去。那里不属于他父亲直接管辖的灵脉繁盛之地,反倒怪石嶙峋,有数道巨大的瀑布从近乎垂直的悬崖上轰鸣砸落,在下方深潭激起终日不散的水雾。水汽在妖界特有的绯红天光映照下,折射出迷离的虹彩。
瀑布旁,一道天然的石梁横跨深涧,石梁尽头,竟有一座半嵌入山壁的亭子,以不知名的黑色木头搭建,结构精巧,带着经年风雨和瀑布水汽浸润出的深色痕迹。亭中已然坐着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为打眼的朱红色广袖长袍,衣襟大敞,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垮垮地绾着,几缕发丝垂在脸侧,姿态慵懒地靠坐在亭栏上,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手里拎着一个朱红色的大酒葫芦。他面容是带着邪气的英俊,尤其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玩世不恭的风流意味。这便是沈清璟在这妖界之中,唯一可称得上“好友”的九头白蛇妖,江采寂。
沈清璟按下云头,落在亭中,带来一阵清冽的、与周遭湿润水汽截然不同的冷梅香气。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色,浅青色的长衫,外罩月白纱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半绾,耳垂上换了一对细长的、尾端缀着极小珍珠的银链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你倒是会挑地方,每次都是这水汽氤氲之处,也不怕潮气侵了你的骨头。”沈清璟语气平淡,在江采寂对面一张铺了雪白兽皮的矮凳上坐下。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两只碧玉酒杯,色泽通透,一看便非凡品。
江采寂闻言,哈哈大笑,丹凤眼里满是戏谑。“我这皮糙肉厚的,怕什么潮气。倒是你,沈大殿下,整日待在熏得香喷喷、一尘不染的宫殿里,也不嫌闷得慌。来来来,尝尝我新得的‘忘川醉’,是从冥府边上一个老鬼那里赢来的,据说能让人想起最想忘记的事儿——不过对你我这般岁数的,怕是没啥用,顶多就是个烈字。”他边说,边拔开酒葫芦的塞子,顿时,一股极为浓烈醇厚、又带着奇异阴冷气息的酒香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沈清璟身上的冷梅香。
他给两只玉杯斟满,那酒液竟是深邃的墨绿色,在玉杯中微微荡漾,泛起细小的、如同磷火般的幽光。
沈清璟瞥了一眼那诡异的酒液,神色未变,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杯,凑到鼻尖轻轻一嗅。浓烈的酒气中,果然夹杂着一丝冥府特有的、万物终结般的沉郁气息。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淡淡道:“你还是这般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初时如冰线,随即化为熊熊烈火,烧灼肺腑,最后却只余一片空茫的寒意,仿佛真的能涤荡一些久远模糊的记忆残影。不过对他而言,这感觉只是一瞬,体内浩瀚纯净的妖力流转,顷刻间便将那点异样感化去,只留下纯粹的酒意,让他苍白的脸颊染上一抹极淡的绯色。
“如何?”江采寂也干了自己那杯,咂了咂嘴
“尚可。”沈清璟放下酒杯,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这‘忘川’之名,未免言过其实。该忘的,早忘了。忘不掉的,喝什么也忘不掉。”
江采寂嗤笑一声,又给两人满上。“你还是这般无趣。活了几千年,看什么都透透的,连点念想都没了,这长生有什么意思?要我说,就该学学人间那些痴男怨女,爱一场,恨一场,醉生梦死一场,那才叫痛快。”
沈清璟端起第二杯酒,并未急着喝,只是看着杯中墨绿色的液体,缓缓道:“痴念嗔怨,贪恋欲求,皆是蒙尘之源。人间繁华,不过镜花水月,污浊不堪。你看那滚滚红尘,多少悲欢离合,起于私欲,终于孽果。我辈修行,求的是清净自在,庇护一方,岂可自陷泥淖。”
“停!停!我的头疼!”江采寂撇撇嘴,仰头又是一杯,“你爹让你庇护人间,镇守秩序,可没让你把自己修成一块冷冰冰的玉。你看看你,除了我这英俊潇洒的翩翩公子,可还有谁能近你身三步之内?那些小妖见你跟见了天敌似的。我说清璟,你就没点别的想头?比如……找个合心意的美人儿,谈谈情,说说爱?”他挤眉弄眼,带着蛇类特有的促狭。
沈清璟眼风都未扫他一下,只淡淡道:“美人皮囊,百年即朽。内里灵魂,多半浑浊。谈情说爱?”他轻轻摇头,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但那弧度太浅,瞬间便消失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不过是欲望的幌子,徒增烦恼,乱我心境。不若与你喝酒,至少你知道分寸。”
“得,我说不过你。”江采寂也不恼,他知道这位好友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心性坚定如铁,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亭外飞珠溅玉的瀑布,忽然道:“听说你要去云州?那边最近不太平?”
“嗯,有些异动,去看看。”沈清璟也望向亭外,水声轰鸣,却奇异地让他觉得比宫中更安静些。“结界波动,或有魔气泄露。父亲让我去处置。”
“魔族啊……”江采寂拖长了调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酒葫芦,“那些玩意儿,倒是越来越不老实了。需不需要我陪你走一趟?给你当个打手?”
“不必。”沈清璟拒绝得干脆,“妖界各处也需巡查,你守着你的地盘便是。区区魔气泄露,还不用劳烦你九头白蛇亲自出马。”
“行吧,你厉害。”江采寂耸耸肩,又想起什么,笑嘻嘻道,“对了,云州那边,我记得好像有你的小庙?上次听谁提了一嘴,说那神像雕得……啧啧,颇有乡土气息,跟你这张脸可不太搭。要不要顺路去给自己‘整修’一下?”
沈清璟终于转回目光,轻轻瞥了江采寂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江采寂莫名觉得脖颈一凉,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庙宇不过泥塑木雕,寄托俗念罢了。形貌如何,无关紧要。信徒心诚即可,若心不诚,便塑得与我本尊一般无二,又有何用。”沈清璟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粗糙丑陋的神像模样在脑中一闪而过,终究是让他觉得有些……碍眼。但也仅此而已。
两人不再说话,一时亭中只剩下瀑布轰鸣与酒杯轻碰的声响。沈清璟慢慢饮着那“忘川醉”,烈酒入喉,带来微微的灼热感,稍稍驱散了体内那仿佛与生俱来的、玉石般的冷意。他其实并不嗜酒,但与江采寂对饮,算是他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可以暂时卸下“狐神”身份,不必思虑周全、权衡利弊的时刻。尽管他们的话题,往往也离不开这些。
几杯下肚,江采寂话又多了起来,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他近日在妖界各处听来的趣闻,哪个山头的熊妖又因为争地盘打掉了牙,哪处的花精和树妖看对了眼闹得满城风雨。沈清璟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亭外翻涌的水雾和偶尔掠过的、翅膀闪着磷光的妖界飞虫上,思绪似乎有些飘远。
云州……他默默想着那个地名。人界与妖界接壤的众多地域之一,并无甚特殊。那里的凡人,与别处也无不同吧。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家宅平安,或许也有些痴心妄想的,祈求财富与姻缘。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祈愿,起初还觉得新鲜,后来便只剩麻木。众生皆苦,皆因有求。而他的职责,并非满足这些无穷无尽的“求”,只是划下一条线,让那些“求”,不至于变成“贪”和“孽”,祸及他人,乱了这脆弱的平衡。
“想什么呢?”江采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该不会真的在琢磨怎么给你那丑神像‘整整容’吧?”
沈清璟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道:“你近日修行如何?你那‘九转化龙诀’,到第几转了?”
江采寂脸色一垮,哀叹道:“别提了,卡在第七转上百年了,龙鳞都没摸到一片。还是你们九尾天狐好,生来便是神兽位格,哪像我们这些长虫,修行千年万年,还得搏那一线化龙的机缘……”他嘀嘀咕咕抱怨着,又灌了一大口酒。
沈清璟不再多言,只是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亭外,瀑布永无止歇地奔流,水声浩大,将世间一切细微的声响都吞没。妖界的天空,绯红渐深,又一日将尽。他心中那点因江采寂提起庙宇神像而泛起的、极其微小的波澜,也早已平息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