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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波起(一) 妖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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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淡淡的绯红色,像是永不褪色的晚霞。此处与人世隔绝,自成一方天地,山川河流皆蕴着浓郁的灵气,奇花异草恣意生长,偶有未完全化形的小妖拖着毛茸茸的尾巴从林间窜过,带起一阵清脆的铃铛般的嬉笑声。
坐落在灵脉汇聚之处的宫殿,以白玉和深色的妖木构筑,既有人间的精致楼阁,又保留了自然的野趣,藤蔓缠绕着廊柱,开出散发荧光的细小花朵。这里是九尾妖王沈沧的居所,亦是统御一方妖界、维系与人间接壤处秩序的中心。
偏殿一处临着静湖的轩室,窗扉半开,带着水汽和花香的微风吹拂着垂落的纱帘。沈清璟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头泼墨似的长发未束,迤逦地铺满了榻沿,又有些许发梢垂落在地面光洁可鉴的黑色玉石上。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衫,衣料轻薄,随着他的姿势勾勒出清瘦的腰线,外罩一层绣着同色暗纹的纱衣,腰间松松系着银丝绦带,并未束紧。他肤色极白,在这妖界朦胧的光线下,仿佛上好的冷玉,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他正垂眸看着手中一卷玉简,上面以妖文记录着近日从各方汇总的消息,无非是何处有不安分的小妖扰了人间村落,或是哪里的结界又有松动的迹象。他看得有些意兴阑珊,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狐狸眼。只有在他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湖面上盛放的、大如舟船的灵莲时,才能窥见那眼眸的全貌——眼尾天然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琥珀色,深处却仿佛流转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淡金,左眼下方一点小小的、朱砂似的红泪痣,恰好在睫毛阴影的边缘,为他本就昳丽的容貌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与慵懒。
他搁下玉简,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分明,手指修长,每一处指甲都修剪得圆润干净,在光线映照下近乎透明。他左手中指戴着一枚青玉戒指,色泽温润如水,右手小指则套着一枚细细的、嵌着米粒大小黑曜石的银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饰物,显得那双手愈发素净好看。他并非不喜装饰,相反,他对自己的一切都有着近乎苛刻的讲究,熏什么香,佩戴何种玉饰,耳坠今日选哪一对,都需得合乎心境与时宜。此刻他独处,便卸去了那些繁复的耳珰璎珞,只留了左耳耳垂上一枚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赤金耳钉,那是他幼时父亲为他穿耳所戴,千年未曾取下。
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冷梅香气,混合着一种仿佛雨后青苔般的湿润气息,是他惯常熏的“雪中春信”。这香气让他觉得洁净,能稍微驱散那些从玉简文字里透出的、属于人间或妖界边缘的、纷杂浊气的气息。他厌憎无序与污浊,无论是妖是人是魔,凡行事失了章法,坏了规矩,引动欲念横流,在他看来皆需修剪铲除。父亲总说他过于冷情,他却觉得,正是这份冷情,才能让他更好地履行庇护之责。爱世人,爱众妖,便如园丁爱花木,需得修剪病枝,驱除虫豸,方能得见满园清净生机。这道理,他千年来看得分明。
一名穿着青色衣裙、梳着双鬟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隔着珠帘躬身行礼,声音轻柔:“殿下,妖王请您往正殿议事厅一趟。”
沈清璟并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如玉石相叩,清越中带着一丝天然的柔和,却又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他起身,赤足踏在微凉的黑玉石地面上,走到一面巨大的水镜前。镜中映出的人影,黑发如云,面容姣好若女子,却因那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因常年执掌刑罚而浸染的淡淡冷峻,以及周身那股洁净到近乎凛冽的气息,冲淡了容貌带来的阴柔之感,只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伸手,从一旁紫檀木架上取下一根白色的发带,那发带不知是何物织就,泛着珍珠般的柔和光泽。他随意地将长发拢起,在脑后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仍旧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又自妆匣中选了一对白玉雕成的、小小的狐首耳坠,那玉狐活灵活现,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精致无比。他将耳坠仔细戴上,冰凉的玉石贴上耳垂的肌肤。最后,他从架上取下一件银灰色的外袍,袍角用更深的银线绣着连绵的、几乎看不见的流云纹,披在身上,并未系紧,任由衣襟微敞。
走出轩室,沿着回廊向正殿行去。回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园景,奇石堆叠,灵泉淙淙,许多开了灵智但修为尚浅的花精木灵在其中嬉戏,见到他走来,纷纷停下动作,瑟缩着行礼,大气也不敢出。沈清璟目不斜视地走过,只在经过一丛叶片边缘泛着金光的灵草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指尖一缕极淡的灵光弹出,那丛灵草中心一点将发未发的黑气便悄然消散。那是一只刚刚诞生、还控制不住自身秽气的小草灵,若放任不管,不出一日便会枯萎。做完这些,他神色未变,继续前行。
正殿议事厅比他的居所恢弘许多,也更显威严。高耸的穹顶绘着日月星辰与百妖朝拜的图案,四根盘龙柱上缠绕的并非真龙,而是九尾天狐的法相。妖王沈沧已坐在上首,他看起来是位威严的中年人模样,面容与沈清璟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刚硬,一双金色的竖瞳中沉淀着岁月与力量,九条蓬松的狐尾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带来沉重的威压。
厅中已站了几人,都是妖王麾下得力的大妖,各自统御一方,此刻正低声交谈着。见沈清璟进来,交谈声立刻停止,众人纷纷向他行礼,口称“殿下”。沈清璟微微颔首,走到父亲下首左侧的位置坐下,那里早已为他设好了席位。
“清璟来了。”沈沧的声音低沉浑厚,在大殿中回荡,“近日东南边境,毗邻人族云州之地,结界波动频繁,且有魔气泄露的迹象,虽不强烈,但恐是魔族探路的先锋。你对此有何看法?”
沈清璟端起手边白玉盏,盏中是清透的琥珀色茶汤,映着他纤长的指尖。他垂眸看着茶汤表面氤氲的热气,声音不疾不徐,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云州之地,有父亲当年亲手布下的‘九嶷镇魔印’,等闲魔族难以突破。波动频繁,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镇魔印年代久远,又地处人妖两界缝隙,受两界气息冲刷,确有松动,需加固。二是……魔族内部或有异动,找到了某种方法,试图从薄弱处侵蚀。依儿臣之见,当派人携‘巡天镜’前往,详查波动根源与魔气性质,再做定夺。若是前者,加固便是。若是后者,”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片平静的冷然,“便需揪出那双在背后试探的手,斩断它。”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与人商议般的委婉,但内容却条分缕析,直指核心,更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在场几位大妖皆神色一凛。这位殿下看似温和好说话,实则手段果决,心思缜密,千年来协助妖王处理妖界事务,平定大小乱子,从未有过纰漏,其雷霆手段,他们皆是见识过的。
沈沧显然对儿子的回答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与我所想相差无几。既如此,清璟,此事便交由你负责。点齐人手,三日后出发。务必查清根源,若有魔族作乱,格杀勿论,绝不容其祸乱人间,坏我妖族与人间守望相助之约。”
“儿臣领命。”沈清璟放下茶盏,颔首应下。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忽然又问:“云州附近,可有人间庙宇受我族香火?”
一位负责记录人间信众与庙宇事务的老妖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回殿下,云州一带,山野之间,确有几座供奉我族、尤其是供奉殿下您的小庙。多是猎户、山民所建,感念殿下与妖王驱除山中恶妖,保一方山林安宁之恩。香火不算鼎盛,但数年不绝。”
沈清璟几不可闻地轻轻“啧”了一声,那声音极轻,混杂在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里,几乎无人察觉。他想起了自己偶尔神念巡游时,“看”到的那些庙宇中粗糙丑陋的神像。凡人的雕刻手艺,实在是……不敢恭维。将他的法身塑得那般呆板木讷,或是过分夸张威武,全然失了他原本的风姿。每次“看”到,他都觉得有些伤眼,但念在信徒心诚,也从未显灵纠正过。左右不过是个泥塑木雕的寄托罢了。
“知道了。”他淡淡应道,不再多问。人间庙宇,于他而言,更多是职责的象征与灵力的些许补充来源,他并不甚在意其形貌如何,香火多寡。他庇护他们,是因父亲立下的规矩,亦是因他本性中那份对秩序与“洁净”的维护之心,与香火供奉无太大干系。
议定了其他几件琐事后,众妖散去。沈清璟独自走回自己的轩室。路过那片静湖时,他停下脚步,望着湖心那株最大的灵莲。莲瓣是近乎透明的浅紫色,中心莲房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湖水。有极小的、翅膀晶莹的飞虫绕着光芒飞舞,却无一只敢落于莲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千年的时光,似乎总是如此循环往复。处理公务,巡视结界,诛杀不守规矩的妖与魔,聆听信徒的祈愿(虽然那些祈愿多半琐碎无聊),偶尔去人间行走一趟,看看那些繁华或荒芜的城池,感受那些浓烈的、他并不喜欢却又不得不承认其鲜活存在的爱恨贪嗔。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在他与父亲的掌控之中。洁净,却也……乏味。
他回到轩室,并未再看那些玉简,而是走到临湖的窗边,倚着窗棂,任由带着水汽的风吹拂他的面颊和发丝。他伸出手,指尖一缕极其细微的、乳白色的灵力溢出,在他掌心变幻着形状,时而如流云,时而如细雪。这是他生而具有的、最为纯净的妖神之力,庇护、治愈、净化,亦可化为最凛冽的杀伐之刃。
莫名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烦躁掠过心头,快得让他自己都未来得及捕捉清楚。他微微蹙了蹙眉,指尖灵力散去。是近日修炼遇到了瓶颈?还是对那即将到来的、去往云州调查魔气波动的任务有所预感?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千年如一日平静的湖面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极深极暗处,悄悄孕育,等待着破水而出的那一刻。
但他随即又觉得这念头有些可笑。他是沈清璟,九尾妖王之子,受天地钟爱的狐神,法力高强,心思缜密,这世间能让他心生不安的事物,实在不多。或许,只是今日熏香的气味,与往日略有不同吧。
他转身,走向室内角落的紫铜香炉,炉中“雪中春信”的香气正袅袅升起。他伸出那双漂亮得过分的手,用一旁的银匙,从旁边的青玉罐中,又舀了一小勺香粉,轻轻添了进去。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涟漪彻底平复了下去。
窗外,妖界的绯红天光渐渐转为深沉的紫蓝色,预示着“夜晚”的降临。湖心的灵莲缓缓闭合了花瓣,光芒内敛。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愈发巍峨沉默。沈清璟就那样静静立在窗边,月白色的衣衫在微光中仿佛会自行发光,黑发如瀑,侧脸完美得不似真实,唯有眼尾那点红痣,在昏暗中,像一滴凝固的、遥远的血,又像一颗等待着被点亮的朱砂。
他不知晓,在遥远的、人界与妖界接壤的某个偏僻山岭中,一座香火稀落、神像雕工拙劣的小小庙宇里,今日恰好有一只刚刚开启灵智不久、懵懂无知的小小白狐,因为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钻进了那座让它觉得莫名亲切安心的庙宇,此刻正蜷缩在冰冷粗糙的、属于“狐神沈清璟”的泥塑神像脚边,打着小小的呼噜,陷入了香甜的睡眠。而那座被它当作避雨之所和临时窝巢的神像,眉眼依旧粗糙木然,空洞地望着庙门外的凄风苦雨,对脚边这小小生灵的到来,毫无所知。
一切,都还只是风暴前夕,最寻常不过的平静。沈清璟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那枚青玉扳指,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妖异的夜空,心中一片澄澈的漠然,与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空寂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