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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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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在绸缎庄的第七日,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那日午后,周福田被沈伯康叫去了沈府议事,铺子里只留下钱账房和陈二照看。沈昭宁见周福田走了,便走到柜台前,笑着对钱账房道:“钱叔,我有些账目上的事想请教您,不知道方不方便?”
钱账房是个老实人,平日里被周福田压着,难得有人对他这么客气,连忙道:“大姑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老朽知无不言。”
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几笔账目道:“钱叔您看,这几笔进货的数目,跟上个月的出货数目对不上。进货明明是一千匹云锦,可出货只有八百匹,剩下的两百匹去了哪里?”
钱账房的脸色微微一变,凑过来看了一眼,犹豫道:“这……大姑娘,这些账目是周掌柜亲自经手的,老朽只是负责记账,具体的情况……”
“钱叔别紧张,”沈昭宁笑容温和,“我不是要追究什么,只是好奇。这两百匹云锦,是存在库里还没卖出去,还是另有去处?”
钱账房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不瞒大姑娘,这两百匹云锦,是……是周掌柜做主,送到了永安侯府。说是给侯府的节礼。”
“节礼?”沈昭宁微微挑眉,“两百匹上等云锦当节礼?这礼可不轻啊。”
钱账房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大姑娘有所不知,咱们沈记绸庄能拿到裴家的货,全靠这层关系。每年逢年过节,周掌柜都要往裴家送一批货,算是……算是打点。具体怎么操作的,老朽也不清楚,账目上只记了‘支出’二字。”
沈昭宁心中了然。这哪里是什么节礼,分明是贿赂。沈家每年给裴家送两百匹上等云锦,换来的,是裴家织造坊优先给沈家供货的权利。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
她又翻了几页账目,指着另外几处做了记号的地方继续问。钱账房被她的问题问得额头冒汗,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一一作答。他越说越多,沈昭宁听得越仔细,心里那幅沈记绸庄的运作图也越来越清晰。
一个时辰后,沈昭宁合上册子,对钱账房笑道:“多谢钱叔指点,我受益匪浅。今日问的这些,还望钱叔替我保密。”
钱账房连连点头:“大姑娘放心,老朽嘴严。”
沈昭宁起身离开柜台,走到铺子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金陵城的空气里带着初夏的燥热,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衣,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盯梢。
那是裴砚之的人。她已经认出来了。
这几天,她每次出门都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跟着。那些人很专业,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沈昭宁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对周遭环境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她早就发现了这些尾巴,只是装作不知而已。
“姑娘,回府吗?”沈姨从旁边走过来。
沈昭宁收回目光,淡淡道:“回吧。”
回到沈府,沈昭宁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沈昭兰就来了。
“昭宁姐姐!”沈昭兰一进门就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母亲说今晚家里有客人来,让你一起用膳。”
沈昭宁心中一动:“什么客人?”
沈昭兰笑嘻嘻的:“是大哥的朋友,好像是做茶叶生意的,姓什么来着……哦,姓陈。母亲说这位陈公子年轻有为,家世也好,让姐姐你也见见。”
姓陈。沈昭宁立刻想到了一个人——沈伯康妻子王氏的娘家亲戚,陈显。她之前查过,沈家茶叶行的掌柜姓陈,就是王氏的娘家兄弟。这位“陈公子”,想必就是陈家的人了。
看来沈伯康已经开始行动了。先是在绸缎庄里安插她,现在又要借着家宴的机会,让陈家的人来“认识”她。这是一步步把她往圈套里引。
“好,我一定到。”沈昭宁笑着答应了。
沈昭兰走后,沈姨关上门,低声道:“姑娘,这顿饭怕是不简单。沈伯康这是要把姑娘往陈家推?”
“差不多。”沈昭宁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陈家在金陵虽然不算顶尖,但也是殷实人家。沈伯康想让我嫁给陈家的人,这样一来,我父亲留下的产业就能顺理成章地并入沈家,而我本人也会被他牢牢控制在手里。”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沈昭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先去看看这位陈公子是什么人,再做打算。”
晚膳设在正厅,沈伯康和王氏坐在主位,沈昭远坐在一旁,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生得白白净净,穿一身石青色的袍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一双眼睛却总往沈昭宁身上瞟。
沈伯康笑着介绍:“昭宁,这是你大伯母娘家侄儿,陈显。在金陵城里做茶叶生意,年纪轻轻就已经独当一面了,前途无量啊。”
陈显站起身来,朝沈昭宁拱手行礼,笑容殷勤:“早就听说沈家有位姑娘从蜀地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沈姑娘在蜀地的时候,想必也是帮着打理生意的吧?有机会可以切磋切磋。”
沈昭宁淡淡一笑:“陈公子过奖了。蜀地小门小户,比不得金陵的大买卖。”
席间,陈显频频找沈昭宁说话,问她在蜀地做什么生意、喜欢什么、平时有什么消遣。沈昭宁一一作答,态度客气但疏离,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
陈显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越说越起劲,甚至主动提起自己茶叶行的生意,言语间颇有些自得。沈昭宁听着,心中暗暗评估——这人能力一般,全靠陈家和王氏的庇护才能在金陵立足,是个绣花枕头。
晚膳结束后,陈显又殷勤地送沈昭宁到东跨院门口,临别时笑道:“沈姑娘,改日有空,我带你逛逛金陵城。你初来乍到,许多地方还不熟悉吧?”
沈昭宁微微颔首:“多谢陈公子好意,改日再说。”
等陈显走远了,沈姨才从暗处走出来,一脸不悦:“这个人油嘴滑舌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昭宁笑了笑:“沈姨看人倒是准。不过眼下他还有用,不必急着得罪。”
“姑娘的意思是……”
“沈伯康想让我嫁给陈家,说明他在打我的主意。但我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沈昭宁推开院门,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如白水,“他想把我推给陈家,我就让他推。等他把底牌都亮出来了,我再一招制敌。”
永安侯府,暗室。
裴砚之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上面写着:沈伯康设家宴,引陈家子陈显与沈昭宁相识,似有意撮合。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站在身后的暗卫都觉得空气凝滞了。
“陈显。”裴砚之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陈家的人?”
“是。陈显是王氏的娘家侄儿,在金陵做茶叶生意。此人能力平庸,但好色成性,纳了两房妾室,外头还养着外室。”
裴砚之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动怒时唯一的征兆。
“沈伯康,”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打的好算盘。把我的人推给别人,他胆子不小。”
暗卫低头不语。
裴砚之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画像前,看着画中的少女。月光从暗室的天窗洒下来,落在画像上,将那张清丽的脸映得如同活了过来。
“沈昭宁,”他轻声说,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你会怎么应对?是推掉这门亲事,还是……”
他没有说完。暗卫也不敢问。
过了好一会儿,裴砚之才转过身来,凤目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去查陈显的底。所有的底。”他声音低沉,“他的生意、他的私生活、他的把柄——我要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打沈昭宁的主意。”
“是。”暗卫应声退下。
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裴砚之走回桌前,拿起那两枚玉坠,握在掌心,感受着玉的温润。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是燃烧着的暗火,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滔天的情绪。
“三年了,”他喃喃道,“我守了你三年,护了你三年,等了三年。没有人能把你的东西从我手里抢走。没有人。”
“尤其是你。”
他将玉坠贴在心口,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病态的笑意。
与此同时,沈昭宁正坐在灯下,翻看她今日从绸缎庄里得到的信息。钱账房说的那些话,加上她这几天的观察,已经让她对沈记绸庄的运作模式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
沈记绸庄的致命弱点有三个。
第一,依赖单一供货渠道。所有的上等货品都来自裴家织造坊,一旦裴家断供,绸庄立刻就会垮掉。
第二,账目混乱。周福田经手的“节礼”支出数额巨大,却没有明确的去向说明,这里面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第三,大客户流失风险。赵万金这样的老客户已经开始对价格不满,如果沈家不降价,或者降了价却无法保证利润,赵万金很可能会转向其他绸庄。
沈昭宁在册子上写下这三个弱点,又补充了一行字:“若要夺回沈家产业,须先控制绸缎庄。若要控制绸缎庄,须先切断其与裴家的联系,或取而代之。”
但裴家是沈记绸庄最大的供货方,要想切断这个联系,她就必须找到另一个同样稳定、同样优质的供货渠道。这在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实现。
除非——她能让裴家主动站在她这边。
沈昭宁的手指停住了。
让裴家主动站在她这边。裴砚之。那个暗恋她、关注她、甚至可能为她做了很多事的裴砚之。
她不愿意承认,但理智告诉她,这确实是一条捷径。如果裴砚之真的对她有意,那么利用这份“意”,换取裴家在生意上的支持,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击垮沈伯康。
可是——她愿意吗?
利用一个人的感情,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种事,她做不做?
沈昭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年在大街上纵马而来的模样。他的眼神,他的笑容,他袖口露出的那半枚玉坠。
“不。”她睁开眼,目光清明而坚定,“我不靠任何人。父亲留给我的东西,我要用自己的本事拿回来。裴砚之也好,陈显也好,沈伯康也好——他们谁都别想左右我的路。”
她重新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下了另一行字。
“寻找蜀地供货渠道,打通南北商路,另起炉灶。”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