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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云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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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沈昭宁在绸缎庄里待得越发从容。
她已经摸清了铺子里所有人的底细。账房先生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算盘打得飞快,但胆子极小,见了周福田连大气都不敢出。跑堂的伙计有三个,领头的是个叫陈二的年轻人,嘴皮子利索,最得周福田器重。还有一个打杂的小厮叫阿福,才十四岁,老实巴交的,经常被其他人支使着干这干那。
沈昭宁有意无意地跟这些人打交道。她对钱账房客客气气,偶尔请教几个账目上的问题,钱账房见她态度谦和,也就多说了几句。她跟陈二闲聊金陵城的市井趣闻,陈二嘴快,三两句就把铺子里的情况抖了个干净。她甚至还给了阿福几文钱,让他在巷口帮忙买过两次糖炒栗子,阿福感激得不行,每次见了她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姑娘这是在收买人心?”沈姨忍不住问。
沈昭宁笑了笑:“算不上收买。不过是让人知道,我不是那种端架子的东家小姐。做生意的根基是人,把人摸透了,事情就好办了。”
沈姨似懂非懂,但看自家姑娘成竹在胸的样子,也就不再多问。
这日午后,绸缎庄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的是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宝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钩,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一进门,铺子里的气氛就变了——陈二连忙迎上去,周福田也从里间快步走出来,满脸堆笑地拱手:“裴二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裴二公子。
沈昭宁心中一动。永安侯裴衍有两个儿子,长子裴砚之,次子裴砚庭。这位想必就是那位据说深得裴衍器重的次子了。
她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位裴二公子。裴砚庭的相貌与裴砚之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裴砚之是那种张扬恣意的纨绔模样,而裴砚庭则温文尔雅,举止得体,一看就是从小被精心教养长大的世家公子。
裴砚庭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有礼:“周掌柜客气了。家父让我来取上一季的货品清单,顺便看看新到的云锦成色如何。”
“裴二公子稍坐,小的这就去取。”周福田连忙吩咐陈二上茶,又让钱账房去取清单和样品。
裴砚庭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铺面,忽然顿住了。他看见了一个穿着月白色衫子的年轻女子,正低头整理一匹素绫,动作从容不迫,侧脸清丽出尘。
“这位是……”裴砚庭看向周福田。
周福田连忙介绍:“这是我们东家的侄女,沈大姑娘,刚从蜀地来的。大姑娘,这是永安侯府的裴二公子。”
沈昭宁抬起头,朝裴砚庭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裴二公子好。”
裴砚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恢复如常,微笑着回礼:“沈姑娘好。早就听说沈家的女儿个个出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客气又得体,沈昭宁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信息——裴砚庭知道她的存在,至少听说过她。这说明什么?说明裴家对沈家的事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一直在关注着。
她没有多说什么,客气地笑了笑,便继续低头整理布料。
裴砚庭接过周福田递来的清单和样品,仔细看了一遍,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货品质量和交货日期的。周福田一一作答,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裴砚庭听完,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看了沈昭宁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沈姨从铺子外面进来,凑到沈昭宁耳边低声道:“姑娘,这个裴二公子,看起来比那位裴大公子正经多了。”
沈昭宁微微摇头:“看起来正经的人,未必就比看起来不正经的人简单。别被表象迷惑了。”
沈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永安侯府,书房。
裴砚庭推门进去的时候,裴砚之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也不知道是真在看还是在装样子。
“大哥。”裴砚庭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今天去了沈记绸庄,见到那个沈昭宁了。”
裴砚之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漫不经心地道:“哦?怎么样?”
“是个聪明人。”裴砚庭斟酌着用词,“她在绸庄里的表现不卑不亢,对谁都客客气气,但那双眼睛——不简单。她在观察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她不是去绸庄混日子的,她是在摸底。”
裴砚之合上书,抬起头,凤目微挑:“你倒是看得仔细。”
裴砚庭皱眉:“大哥,你对她是不是太上心了?从三年前开始,你就一直在关注她。父亲要是知道了——”
“那就别让父亲知道。”裴砚之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砚庭,这件事不用你操心。”
裴砚庭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大哥,我不是要管你的事。我只是担心你。父亲最近在给你物色亲事,你知道的。”
裴砚之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亲事?谁家的姑娘?”
“听说有好几家,户部侍郎家的千金、平远侯府的嫡女……父亲的意思,是要给你找一门能帮衬裴家的婚事。”裴砚庭顿了顿,低声道,“大哥,沈家虽然有钱,但到底是商贾之家,父亲不会同意的。”
裴砚之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的婚事,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裴砚庭看着兄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从小就觉得自己这位大哥深不可测,看似不学无术,实则心思缜密。他隐约知道大哥在暗中做些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他从来不问,因为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大哥,”裴砚庭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那个沈昭宁,你打算怎么办?”
裴砚之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书。
裴砚庭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裴砚之将书放下,从衣领里摸出那两枚玉坠,在灯下端详。玉坠的光泽温润如初,就像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它们时一样。
“怎么办?”他重复着裴砚庭的问题,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要是知道怎么办,就不用等三年了。”
他将玉坠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沈家老宅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不过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他低低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无论如何,你只能是我的。”
与此同时,沈家老宅东跨院。
沈昭宁坐在灯下,将今日在绸庄里得到的消息整理成册。
裴砚庭的出现,让她对裴家的关注又多了一层。裴家兄弟二人,性格迥异,但都不是简单人物。裴砚之表面纨绔,实则深藏不露;裴砚庭温文尔雅,但言谈举止间透出的精明,绝非寻常世家公子可比。
更重要的是,裴砚庭见到她时的那个眼神——那不是第一次见陌生人的眼神,而是那种“终于见到你了”的眼神。这个发现让沈昭宁心里有些不安。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的事情太多,线索太杂,她需要理一理思路。
第一,林家十五年前的冤案,主审是裴衍。母亲侥幸逃过一劫,远走蜀地,嫁给了父亲。母亲在信中警告林晚棠“有人想要林家人的命”,说明这桩案子背后另有隐情,绝非单纯的科场舞弊。
第二,双鱼佩上刻着“裴”“沈”二字,说明母亲和裴家有过婚约。但母亲最终嫁给了父亲,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是裴家退婚,还是母亲主动毁约?无论是哪种情况,裴家和沈家的关系都不简单。
第三,裴砚之手中有一枚与她配对的玉佩,说明他很可能就是当年与母亲订下婚约的裴家后人的后代。按照常理,那个与母亲有婚约的裴家子弟,应该是裴砚之的父辈——也就是说,可能是永安侯裴衍,也可能是裴衍的某个兄弟。
第四,裴砚之在暗中盯着她,而且从三年前就开始了。他在蜀地待过两个月,而那时候她正好在蜀地。这绝对不是巧合。
沈昭宁将所有这些线索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结论——
她母亲的旧案、裴家的婚约、沈伯康的算计、裴砚之的暗恋,这四件事,很可能指向同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一旦揭开,可能会颠覆她现在所知道的一切。
“姑娘,夜深了,该歇息了。”沈姨端着安神汤走进来,见沈昭宁眉头紧锁,忍不住劝道,“事情再多,也不能不顾身子。”
沈昭宁接过安神汤,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沈姨,你觉得裴砚之这个人,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沈姨想了想:“姑娘,我说句不当讲的话。那位裴公子看姑娘的眼神,我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见过——那是一个男人看心爱女人的眼神,做不了假。”
沈昭宁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心爱?”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他跟我不过一面之缘,哪来的什么心爱?”
沈姨叹了口气:“姑娘,有些人,一面就够记一辈子了。”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她放下碗,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中,她摸到腰间的双鱼佩,指腹摩挲着玉佩上那两个刻字——裴、沈。
“裴砚之,”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在我身上,到底在图谋什么?”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里,仿佛也在为这个问题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