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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绸庄立足 ...

  •   沈昭宁在沈记绸庄待了五天,便将这间铺子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周福田待她倒是客气,每日带着她在铺子里转悠,介绍各种布料的产地、成色、价格,偶尔也让她帮着招呼几个熟客。但沈昭宁很快发现,周福田让她接触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皮毛——真正核心的东西,比如进货渠道、账目往来、大客户的名单,他从不让她沾手。

      她也不急。每日按时到铺子里,客客气气地跟伙计们打交道,认认真真地学那些她早就烂熟于心的东西。偶尔有客人来,她也能搭上几句话,态度不卑不亢,说话条理分明,几个回合下来,倒是有几位熟客记住了这位新来的“沈家姑娘”。

      周福田将这些事禀报给沈伯康时,特意加了一句:“大姑娘倒是安分,每日就是看看布料、招呼招呼客人,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沈伯康听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太踏实。他这位侄女太安分了。安分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安分得让他觉得不对劲。

      “继续盯着她。”沈伯康吩咐道,“有什么异动,立刻报我。”

      周福田应了,转身退下。

      他不知道的是,沈昭宁每天回到东跨院后,都会将当日在铺子里的所见所闻详细记录下来。哪些布料卖得最好,哪些客人出手最大方,店里伙计谁干活勤快谁偷奸耍滑,周福田每天什么时辰来什么时辰走——事无巨细,一一记在一本不起眼的册子上。

      “姑娘,您记这些做什么?”沈姨忍不住问。

      沈昭宁合上册子,微微一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要知道沈记绸庄是怎么运作的,才能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可周掌柜根本不让你碰账目和进货的事。”

      “不急。”沈昭宁将册子收好,“他不让我碰,不代表我查不到。账目的事,我自有办法。”

      这日午后,沈昭宁正在绸庄里整理布料样品,门口忽然进来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手里拿着一封信,径直走到柜台前。

      “请问沈昭宁沈姑娘在吗?”丫鬟声音清脆。

      沈昭宁抬起头:“我就是。有什么事?”

      丫鬟将信递上:“这是我家姑娘给沈姑娘的帖子。我家姑娘说,沈姑娘初来金陵,人生地不熟,想请姑娘过府一叙。”

      沈昭宁接过帖子,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明日酉时,城南桂花巷林府,恭候沈姑娘大驾。林晚棠拜上。”

      林府。林晚棠。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正在查母亲出身的林家,就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了。这未免太巧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将帖子收好,对那丫鬟道:“多谢你家姑娘盛情,明日我一定到。”

      丫鬟走后,沈姨凑过来,低声道:“姑娘,这会不会是陷阱?”

      “有可能。”沈昭宁沉吟片刻,“但这是目前唯一跟林家有关联的线索,我必须去。沈姨,你帮我查一下这个林晚棠是什么人。”

      沈姨点头,当天傍晚便带回了消息。

      林晚棠,今年也是十七岁,是金陵林家目前唯一留在金陵的后人。林家在十五年前遭遇了一场大祸——当时的林家家主林文远,官至翰林院学士,因卷入一桩科场舞弊案被革职查办,满门获罪。林文远夫妇死在狱中,几个儿子被流放边疆,只有当时年仅两岁的幼女林晚棠,因被亲戚收养,侥幸留在了金陵。

      “十五年前……科场舞弊案……”沈昭宁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的母亲,也姓林。

      “沈姨,我母亲叫什么名字?”

      沈姨一愣,想了想道:“夫人娘家姓林,闺名……好像是叫林晚晴。对,林晚晴。夫人当年在金陵的时候,闺中密友都叫她晚晴姑娘。”

      林晚晴。林晚棠。

      晴和棠。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姐妹。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那么这位林晚棠,极有可能是她母亲的亲妹妹——也就是她的姨母。

      十五年前林家遭难的时候,她母亲大约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林家满门获罪,她母亲却嫁给了沈伯安,远走蜀地,安然无恙。而林晚棠被亲戚收养,留在了金陵。

      这其中,一定有很多她不知道的故事。

      翌日酉时,沈昭宁准时到了城南桂花巷。

      林府不大,是一座两进的小院,青砖灰瓦,虽然朴素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此时未到花期,枝叶郁郁葱葱,将半个巷子都笼在绿荫里。

      那日的丫鬟已经等在门口,见沈昭宁来了,连忙迎进去。

      林晚棠坐在正厅里,正低头摆弄桌上的茶具。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衫子,乌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却自有一种清雅出尘的气质。她生得不算极美,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沉静,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沈昭宁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便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人,跟她母亲长得有几分相似。

      林晚棠抬起头,看见沈昭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站起身,微微一笑:“你就是沈昭宁?果然跟姐姐长得很像。”

      姐姐。

      这个称呼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沈昭宁心中那潭深水。

      “林姑娘认得我母亲?”沈昭宁压着声音问。

      林晚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了片刻,眼圈微微泛红:“你母亲叫林晚晴,是我的亲姐姐。十五年前林家出事的时候,我只有两岁,什么都不记得。但姐姐当年已经十六岁了,她什么都记得。”

      沈昭宁的心猛地揪紧了。

      林晚棠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缓缓道:“我听说你来金陵了,就想见你一面。姐姐她……还好吗?”

      沈昭宁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涩:“母亲去年冬天去世了。父亲也是。”

      林晚棠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节哀。”

      两人相对无言,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桂花树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棠才重新开口:“昭宁,我请你来,不只是为了叙旧。有些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

      沈昭宁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坚定:“姨母请说。”

      这一声“姨母”让林晚棠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她没有纠正这个称呼,而是起身走到里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木匣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封泛黄的信。

      “这是姐姐当年离开金陵前留给我的。”林晚棠将信递过去,“那时候我才两岁,什么都不懂。这封信是我养母替我保管的,前些年才交给我。我本想去找姐姐,但姐姐在信里说,让我不要去找她,也不要打听她的下落,因为——”

      林晚棠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有人想要林家人的命。”

      沈昭宁接过那封信,手指微微发颤。她认出了母亲的笔迹——那熟悉的、娟秀中带着几分凌厉的字迹,跟母亲留在家中的那些手稿一模一样。

      她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吾妹晚棠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姐姐已经离开了金陵。林家的事,你不必多问,也不必打听姐姐的下落。记住姐姐一句话:林家上下,除了你,再无一人留在金陵,这是姐姐拼了命换来的。你好好活着,不要查,不要问,更不要去找任何人。姐姐会远远地看着你,愿你一生平安。林晚晴绝笔。”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写出来的。

      沈昭宁将信放下,深吸一口气,看向林晚棠:“姨母,你知道当年林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林晚棠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不多。养母只告诉我,林家是因科场舞弊案获罪的,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她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当年那桩案子牵连甚广,不光是林家,还有其他几家也遭了殃。案子是当时的刑部主审的,主审官是……”

      她想了想,报出了一个名字。

      沈昭宁的脸色瞬间变了。

      “永安侯裴衍。”

      裴衍。永安侯。裴砚之的父亲。

      一切仿佛忽然串了起来。裴家、林家、沈家、那枚刻着“裴”“沈”二字的双鱼佩、父亲临终前那句“离那个姓裴的远一点”——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忽然拼成了一幅让人不寒而栗的图画。

      十五年前,永安侯裴衍主审科场舞弊案,林家满门获罪。她的母亲林晚晴,在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嫁给了沈伯安,远走蜀地。而她的父亲沈伯安,在临终前特意叮嘱她——离那个姓裴的远一点。

      为什么?因为裴家是害得林家满门获罪的元凶?还是因为,裴家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沈昭宁握紧了腰间的双鱼佩,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

      而此时此刻,永安侯府的暗室里,裴砚之正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出神。

      画像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鹅黄色衣裙,站在蜀地街头,侧脸清丽,目光沉静。

      这幅画是他三年前亲手画的。画了整整一个月,每一笔每一划都反复描摹,直到画中人像活了一样。

      他身后,一个黑衣侍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公子,沈姑娘今日去了桂花巷林府,见了林晚棠。林晚棠给了她一封信,是当年林晚晴留下的。”

      裴砚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知道了多少?”

      “暂时只知道林家和裴家有旧怨,具体的,沈姑娘应该还不知道。”

      裴砚之沉默了很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像。

      “继续盯着。”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她查到什么,第一时间报我。但是——”

      他转过身来,凤目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不许任何人动她。一根头发都不行。”

      黑衣侍卫低头:“是。”

      暗室的门关上,裴砚之重新走到画像前,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颊。

      “昭宁,”他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你查得越快,离真相就越近。但真相有时候,比你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等你知道了一切,你还会……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没有人回答他。

      画像上的少女安静地笑着,仿佛在说——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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