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暗流涌动 ...
-
沈昭宁在沈家住下的第三天,便摸清了这座大宅里的大致情形。
沈伯康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沈昭远,今年二十有四,已在沈家的钱庄里帮忙打理生意,为人精明能干,是沈伯康最倚重的臂膀。次子沈昭平,刚满十八,性情温和,不喜商贾之事,正在金陵城外的松山书院读书,很少回府。女儿沈昭兰,今年十六,比沈昭宁小一岁,尚未出阁,生得娇美可人,是王氏的掌上明珠。
这几日,王氏倒是殷勤得很,每日都让人送新鲜的点心来,还派了两个丫鬟贴身伺候。沈昭宁来者不拒,客客气气地收下,却从不让那两个丫鬟进自己的内室。她带来的东西都是自己收拾,贴身衣物自己浆洗,沈姨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
“姑娘,那位沈大小姐来了。”这日午后,沈姨推门进来通报。
沈昭宁正在窗下看一本账册——这是她让沈姨从金陵市面上买来的几家绸缎庄的公开账目,虽然不全,但足以看出些门道。闻言她合上账册,微微一笑:“请她进来。”
沈昭兰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裙裾上绣着蝴蝶穿花的纹样,头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只花蝴蝶似的飘了进来。她生得确实好看,杏眼桃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一进门就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昭宁姐姐!”
沈昭宁站起身,笑着迎上去:“昭兰妹妹来了,快坐。”
沈昭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桌上的账册上,好奇地问:“姐姐看什么呢?这么用功。”
“不过是些闲书罢了。”沈昭宁不动声色地将账册合上,推到一旁,“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母亲让我来请姐姐过去用晚膳,说今日哥哥也在家,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沈昭兰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姐姐,我听说你是从蜀地来的?蜀地好玩吗?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金陵呢。”
沈昭宁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暗暗思量。这小姑娘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但生在沈家这样的环境里,谁知道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她不动声色地笑道:“蜀地山水秀丽,与金陵是两种风情。妹妹若有机会,去走走也是好的。”
“真的吗?那姐姐给我讲讲!”沈昭兰来了兴致,拉着沈昭宁的手不放。
两人闲话了一盏茶的功夫,沈昭兰才起身告辞,临走时又嘱咐道:“姐姐别忘了,酉时正,正厅用膳。”
送走了沈昭兰,沈姨关上门,低声道:“这位大小姐倒是热情。”
“热情得太刻意了。”沈昭宁淡淡道,“她是来替她母亲探我的底的。方才她坐下之后,目光一直在打量屋里的东西,尤其是那只我带回来的箱笼。走的时候,她还特意往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姨皱眉:“这沈家处处是陷阱,姑娘要小心。”
“我知道。”沈昭宁站起身,走到那只箱笼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她父亲手札的抄本,原本她藏在了客栈里,只带了抄本在身上。“今晚这顿饭,恐怕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酉时正,沈昭宁准时到了正厅。
沈伯康已经坐在主位上,他身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高大,面容与沈伯康有五六分相似,一双眼睛精明锐利,正低声与沈伯康说着什么。见沈昭宁进来,那青年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昭宁妹妹来了。”青年拱手道,“我是你大哥昭远。前几日在外头忙生意,没来得及见你,妹妹莫怪。”
沈昭宁屈膝还礼:“大哥客气了。”
王氏从屏风后走出来,笑着招呼众人落座。沈昭兰挨着沈昭宁坐下,笑嘻嘻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席间气氛倒也算融洽,沈伯康问了些蜀地的情况,沈昭宁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沈昭远偶尔插几句话,看似随意,却句句都在试探——问她在蜀地做什么营生,问她的护卫是从哪里来的,问她此番来金陵打算待多久。
沈昭宁对答如流,既不隐瞒太多,也不透露底细。她说自己在蜀地帮着父亲打理过几年铺子,对绸缎生意略知一二;护卫是父亲生前雇的,忠心耿耿;此番来金陵,是想长长见识,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营生可做。
沈伯康听完,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昭宁啊,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抛头露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大伯有个想法,你看看合不合适。”
沈昭宁放下筷子,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跟你大伯母商量过了,想替你在金陵物色一门好亲事。”沈伯康笑容和蔼,“你今年十七了,正是说亲的好年纪。金陵城里好些个青年才俊,大伯都认得,保管替你寻个如意郎君。”
沈昭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羞涩的模样:“大伯好意,昭宁心领了。只是父亲新丧,昭宁还在孝期,此事不急。”
“对对对,是我考虑不周。”沈伯康连忙摆手,“不过你一个人在沈家住着,总得有个事做。不如这样,大伯在绸缎庄里给你安排个差事,你先学着,等孝期满了再说其他的,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得他这个大伯体贴周到,又不动声色地把沈昭宁安插进了沈家的生意里。一旦沈昭宁进了绸缎庄,就等于入了他的掌控,到时候想怎么摆布都行。
沈昭宁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多谢大伯。昭宁正愁没事做呢,能去绸缎庄学学东西,再好不过了。”
沈伯康见她答应得痛快,心中暗喜,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王氏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说什么“姐妹俩可以一起去铺子里逛逛”之类的场面话。唯有沈昭远,在沈昭宁答应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晚膳结束后,沈昭宁回到东跨院,沈姨已经在等着了。
“姑娘,沈伯康让你去绸缎庄,怕是没安好心。”
“我知道。”沈昭宁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好监视我。不过没关系,他要监视我,我也正好借这个机会摸清沈家绸缎庄的底细。”
“可是姑娘,万一他在绸缎庄里安排人手为难你……”
“沈姨,”沈昭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我既然敢去,就不怕他为难。我在蜀地帮着父亲打理了三年生意,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沈家绸缎庄那点门道,我三天就能摸清楚。”
沈姨看着自家姑娘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的担忧散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叮嘱:“姑娘万事小心。”
“放心。”沈昭宁放下茶杯,目光微凝,“我倒是想看看,大伯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同一时刻,永安侯府。
裴砚之的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书案上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映照着他半边脸庞,将那精致的轮廓勾勒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他手中拿着一封信,是今日刚刚从蜀地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沈昭宁在蜀地最后三个月的所有行踪。
他看得很仔细,一个字都没有跳过。
“变卖了蜀地的所有产业……将银两分存于三家钱庄……护卫是从她父亲旧部中挑选的……临行前曾派人去查过金陵林家的消息……”
裴砚之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金陵林家。她在查金陵林家。
他将信纸放在灯火上烧掉,看着灰烬飘落,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来人。”
门外立刻闪进一个黑衣侍卫,单膝跪地:“公子。”
“去查一下,金陵林家,十五年前的事,我要知道所有细节。”裴砚之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尤其是林家那位姑娘的事。”
黑衣侍卫应了一声,迅速退了出去。
裴砚之靠回椅背,从衣领里摸出那两枚玉坠,在指间缓缓转动。玉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大一小,紧紧相依。
“你在查林家,”他低低地开口,像是在对玉坠说话,又像是在对远方那个不知道他存在的人说话,“那你迟早会查到那件事。到时候,你会怎么想呢?”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那个午后。
那是在蜀地的一条街上,他奉父亲之命去蜀地办一件差事,路过一家茶楼时,偶然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他看见了她——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正站在街边的铺子前,仰着头跟一个比她高出一头的商人讨价还价。她说话的声音清脆利落,条理分明,把那个商人说得哑口无言,最后乖乖地按她的价钱成交了。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朝他马车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车帘,他知道她看不见他,但那一瞬间,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年他十五岁,她十四岁。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忘记过那双眼睛。
他派人查了她的一切,知道她叫沈昭宁,知道她是金陵沈家的后人,知道她父母尚在,知道她从小跟着父亲学做生意,知道她聪明、果断、从不拖泥带水。他也查到了那枚玉佩的事——查到了那枚玉佩背后的秘密,查到了她母亲林氏的身份,查到了十五年前那桩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旧事。
他知道的事情,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他也隐瞒的事情,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裴砚之睁开眼,目光幽深如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永安侯府的院子里种着一片竹林,月光洒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沈昭宁,”他再一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会恨我吗?当你知道一切真相的时候。”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不会放手。
从三年前那个午后开始,他就已经放不了手了。
翌日一早,沈昭宁便去了沈家的绸缎庄。
绸缎庄在金陵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三间门面,金字招牌,门楣上挂着“沈记绸庄”四个大字。店里的伙计见是东家亲自带来的姑娘,一个个都殷勤得很,掌柜的周福田更是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
“这就是二老爷家的大姑娘?果然是个标致人物!”周福田五十来岁,瘦高个儿,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东家吩咐过了,大姑娘想在铺子里学学,老朽一定倾囊相授!”
沈昭宁笑着道了谢,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她看得仔细,从布料的种类、成色、产地,到店里伙计的待客之道、成交的价格、客人的来源,事无巨细,一一记在心里。周福田陪在她身边,有问必答,但沈昭宁注意到,每次她问到进货渠道的时候,周福田的回答就变得含糊起来。
“周掌柜,”沈昭宁站在一匹云锦面前,忽然问道,“这批云锦是从哪里进的货?成色比我在蜀地看到的要好不少。”
周福田眼珠一转,笑道:“大姑娘好眼力。这是裴家织造坊出的货,整个江南,就数裴家的云锦最好。咱们沈记绸庄跟裴家合作多年了,拿的都是上等的货色。”
“裴家?”沈昭宁微微挑眉,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就是永安侯府的那个裴家?”
“正是正是。”周福田压低声音,“裴家不光有织造坊,还管着江南大半的丝织生意。咱们沈家的绸缎庄,全靠跟裴家的关系才能拿到好货。这个关系啊,还是当年老东家在的时候搭上的线呢。”
老东家——就是沈昭宁的祖父。沈昭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原来如此。那现在这个关系是谁在维护?大伯吗?”
周福田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细说,很快就把话题岔开了。
沈昭宁也不追问,继续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便告辞离开了。出了绸缎庄的门,她没有直接回沈府,而是带着沈姨在东大街上慢慢走了一圈,将这条街上的其他几家绸缎庄也看了一遍。
“姑娘,看出什么了?”沈姨低声问。
沈昭宁边走边道:“沈记绸庄的生意确实不错,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们太依赖裴家了。货品全靠裴家供应,自己的进货渠道几乎没有。一旦裴家断了供货,沈记绸庄立刻就会垮掉。”
沈姨若有所思:“所以沈伯康才会急着拉拢姑娘?”
“不。”沈昭宁摇了摇头,“他拉拢我,不是因为绸缎庄。绸缎庄只是他试探我的一个棋子。他真正想从我身上得到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枚白玉双鱼佩,指腹摩挲着玉佩上那两个字——裴、沈。
也许,沈伯康想要的东西,就在这枚玉佩里。
也许,这枚玉佩背后藏着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远处永安侯府的方向。那座府邸在金陵城北,占据了整整一条街,青砖灰瓦,高墙深院,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型的城池。
裴砚之。
那个在大街上纵马惊了她的少年,那个袖口藏着与她一对玉坠的少年,那个父亲临终前特意叮嘱要远离的姓裴的人。
他到底是谁?他知道些什么?他想要什么?
沈昭宁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疑问暂时压了下去。
不管怎样,她都会一个一个地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