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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府探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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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昭宁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只带沈姨一人出了客栈。她穿的是蜀地出产的月白色暗纹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起来像个寻常富家女子——这是她故意的,第一次登沈家的门,她不想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
沈家老宅在永宁坊深处,是一座五进的大宅院,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悬着“沈府”二字匾额。家丁见是蜀地二老爷家的姑娘,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快步出来,引着她们穿过影壁、游廊、月洞门。沈昭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家的布局——这宅子果然气派,但她注意到有几处廊柱的漆色是新刷的,底下裂痕依稀可见;花园里的假山石也有修补痕迹。这些细节说明:沈家表面风光,内里恐怕已捉襟见肘。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有了底。
正厅里,沈伯康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见沈昭宁进来,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厉害,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货物的价值。
“昭宁侄女,一路辛苦。大伯早就盼着你来,一直让人收拾了院子等着你呢。”沈伯康声音温和亲切。
沈昭宁屈膝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却不过分热络:“多谢伯父挂念。昭宁此番来金陵,是想在伯父跟前尽孝,顺便——看看父亲的旧业。”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她目光平静地与沈伯康对视。沈伯康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叹了口气:“你父亲的事,大伯一直觉得对不住。当年都是误会。你先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大伯说。”
他拍了拍手,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沈伯康介绍:“这是你大伯母王氏。”
王氏生了一张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拉着沈昭宁的手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地夸:“好标致的姑娘!瞧瞧这眉眼,真像你母亲年轻时候。”说着眼圈竟然红了,“你母亲当年在金陵的时候,跟我是顶要好的姐妹。后来她跟你父亲去了蜀地,一别十五年,没想到再见竟是……”
她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再说下去。
沈昭宁静静地看着王氏的表演。她查过这位大伯母的底——王氏出身金陵一个破落的书香门第,嫁给沈伯康后一直帮着丈夫打理家事,表面温柔和善,实则心思深沉,沈伯康做的那些事她桩桩件件都知情。
“多谢伯母挂念。昭宁此番来金陵,还想顺道拜访母亲当年的故交,不知伯母可知道母亲从前在金陵时,都与哪些人家来往?”沈昭宁温声问道。
这话看似随意,王氏的脸色却变了一下,虽然很快被笑容掩盖,但沈昭宁已经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你母亲当年性子安静,不怎么出门应酬,倒是跟我走得近些。那些陈年旧事,等安顿下来我再慢慢跟你说。”王氏笑着说。
沈昭宁没有推辞,带着沈姨跟丫鬟去了东跨院。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沈伯康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端起茶盏,目光阴沉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她来者不善。”王氏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道,“方才她问起林家的事,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沈伯康冷哼一声:“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不过是仗着她父亲留下的那点家底,想来金陵分一杯羹罢了。且让她住着,过几日我自有安排。”
王氏犹豫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安排?”
沈伯康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裴家那边不是一直在找当年那块玉佩的下落么?你说,要是让裴家的人知道,沈伯安的女儿手里正好有一枚……”
王氏脸色大变:“你疯了?那可是——”
“我自有分寸。”沈伯康抬手打断她。
东跨院的屋子收拾得倒还齐整,被褥是新晒过的,桌上摆了一碟时新果子。沈昭宁在屋里走了一圈,推开后窗,窗外是一个小院,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开得热闹。
沈姨将门关上,低声问:“姑娘觉得如何?”
沈昭宁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石榴树上,缓缓道:“沈伯康比我想的要沉不住气。他方才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一个侄女,是看一个麻烦。”
沈姨点了点头:“我注意到他身边那个管事的,一直在打量咱们的护卫人数。”
“他很快就会动手。不是拉拢我,就是除掉我。以他的性格,多半是前者。但在这之前,他一定会先摸清我的底牌。”
沈昭宁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沈姨,关于我母亲的身份,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姨沉默了片刻:“姑娘,夫人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道夫人姓林,是金陵人氏,家中似乎也有些背景。但夫人从不提娘家的事,老爷也从不问。我只隐约听夫人提过一次,说她的父亲从前在朝中做过官,后来因事获罪,家道中落。”
“做过官?什么官?”
“不知道。夫人不肯说。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夫人当年嫁给老爷的时候,嫁妆里有一口箱子,夫人亲自锁着,从不让人碰。老爷去世后,我整理遗物时找过那口箱子,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沈昭宁的手指停住了。
母亲的那口箱子——她隐约记得,小时候确实见过母亲房间里有一只紫檀木小箱,上面挂着一把精巧的铜锁。母亲偶尔会在深夜打开它,对着里面的东西发呆。她曾好奇地问过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母亲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等昭宁长大了,母亲就告诉你。”
可是母亲没有等到她长大。
那只箱子,在她父母去世后,连同母亲的其他遗物一起,忽然不见了。她当时以为是被父亲收起来了,可现在想来,父亲那时候已经病重,根本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些东西。
箱子是被人拿走的。在她赶回来之前,有人已经进过她父母的房间。
“沈姨,”沈昭宁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父母去世后,谁最先到咱们家的?”
沈姨想了想:“是金陵来的人。老爷病重的消息传出去没几天,金陵沈家就派了人来,说是奉了大老爷的命来探望。领头的是沈伯康身边的一个管事,姓刘。”
沈昭宁闭上了眼睛。
姓刘的管事。沈伯康的人。她父母去世后,最先赶到蜀地的,不是亲戚朋友,而是沈伯康的人。而那只箱子,就在那个时候不见了。
她睁开眼,目光清冷如霜。
“沈姨,帮我查一个人。金陵林家。我要知道我母亲究竟是谁,林家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那只箱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沈姨郑重地点头:“是,姑娘。”
沈昭宁重新望向窗外的石榴花,那火红的花瓣在阳光下明艳得近乎灼目。她忽然想起母亲曾经哼过的一首小调,调子温柔婉转,词却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最后两句——
“金陵有女初长成,藏在深闺人未识。”
那是母亲自己的写照么?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但她隐约觉得,母亲的身份、那只失踪的箱子、沈伯康的算计、裴家的玉佩,以及父亲临终前那句“离那个姓裴的远一点”——这些东西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她还不知道的联系。
而她眼下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谜团,一层一层地揭开。
窗外的石榴花被风吹落了几瓣,轻飘飘地落在窗台上,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