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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陵来客   暮春三 ...

  •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金陵城外的官道上,一队车马缓缓而行。马车朴素却不失精致,青帷皂盖,四角垂着鎏金香囊,隐隐有沉水香气弥漫。随行的护卫约二十余人,为首的却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鸦青色窄袖劲装,眉目英朗,腰间悬着一对短剑。
      “夫人,前方十里便是金陵城了。”护卫策马上前禀报。
      那妇人正要说话,车帘忽然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孔。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色白若羊脂玉,一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沉静从容。她穿月白色交领长衫,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浑身上下没有多余首饰,却自有一种端雅气度。
      “沈姨,到金陵了么?”女子声音清润。
      被称作沈姨的妇人策马靠近,低声道:“姑娘,前面就是城门了。要不要先遣人通报沈家?”
      沈昭宁微微摇头:“不必。我此番回金陵,本就不是为了投靠沈家。”
      沈家,金陵最大的商贾世家,三代积累,富可敌国。沈昭宁的父亲沈伯安是沈家嫡长子,本该继承家业,却因与家中长辈不睦,早早携妻女远走蜀地。这一去便是十五年。去年冬天一场急病,沈伯安夫妇双双撒手人寰,偌大家业便落在了独女沈昭宁肩上。
      临终前,沈伯安将女儿叫到床前,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沈家的东西,你若想要便自己去拿;若不想要,谁也不能勉强你。”
      第二句:“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比沈家的家业贵重得多。”
      第三句:“离那个姓裴的远一点。”
      前两句沈昭宁都懂,唯独第三句,她当时并未在意。然而三个月后,一封来自金陵的书信让她忽然意识到,父亲的话或许并非无的放矢。那封信是金陵沈家族长沈伯康亲笔所写,措辞客气而疏离,大意是愿意接纳她回归本宗,并附了一张银票。沈昭宁看完信,提笔回了一封极简短的信:“多谢伯父美意。昭宁不日将亲赴金陵,届时再与伯父细商。”
      她不是去投靠沈家的。她是去拿回属于父亲的东西。
      马车驶入金陵城门,街市的喧嚣声扑面而来。沈昭宁掀开车帘向外望去,金陵果然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毕竟,这大梁的国都,就在金陵。
      “姑娘,咱们是先找客栈还是直接去沈家?”沈姨问道。
      沈昭宁沉吟片刻:“先找客栈,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马车穿过闹市,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沈昭宁正低头翻看父亲留下的手札,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马车猛地一晃。
      沈姨瞬间拔剑挡在车前,厉声道:“什么人?!”
      对面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上坐着一个锦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眉目精致得近乎妖冶,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微上挑,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他穿大红色圆领袍,腰间束金丝嵌玉腰带,通身的贵气逼人,偏生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散漫劲儿。
      “大胆!这是永安侯府的公子——”随从上前呵斥,话没说完就被那少年抬手制止。
      少年翻身下马,朝马车走了两步,微微躬身,声音清清朗朗的:“方才在下马失前蹄,惊扰了姑娘,实在抱歉。”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抱歉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沈姨回头看了车帘一眼。车帘纹丝不动,里面传出一个清淡的声音:“无妨。沈姨,咱们走吧。”
      沈姨朝那少年拱了拱手:“裴公子客气了,我家姑娘说无妨,公子请便。”
      裴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过,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随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马车里的沈昭宁却微微蹙起了眉。那少年下马时,她分明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银链,坠着一枚玉坠,与她腰间佩戴的白玉双鱼佩一模一样。她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玉佩——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从小戴在身上。
      姓裴的。
      沈昭宁垂下眼睫,将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她此行的目的是沈家,其他的都不重要。
      马车在柳巷的云来居客栈停下。沈昭宁进了房间,便让沈姨取来金陵城的地图和沈家的相关资料。
      “沈家如今当家的是大伯沈伯康,手下有三个得力的掌柜,分别管着绸缎、茶叶和钱庄的生意。”沈昭宁缓缓开口,“绸缎庄的掌柜姓周,是沈家老人;茶叶行的掌柜姓陈,是沈伯康妻子的娘家亲戚;钱庄的掌柜姓赵,是沈伯康一手提拔的。这三个人把持着沈家最赚钱的三门生意,只要动了一个,沈伯康就会坐不住。”
      沈姨问:“姑娘打算从哪一门入手?”
      沈昭宁微微一笑:“绸缎庄。江南最大的丝织作坊不在沈家手里,在裴家。沈家的绸缎庄要想拿到上等货品,必须通过裴家。”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父亲让我离姓裴的远一点,也许不仅仅是因为生意上的牵连。”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推开窗棂,傍晚的风裹着金陵城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皇城的方向,重重叠叠的屋脊后面,楼阁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大梁的皇帝萧衍年过五旬,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朝中大权渐渐落入皇后裴氏及其家族手中。永安侯裴衍身为皇后的亲弟弟,手握兵部实权。太子萧珩生母是已故孝贤皇后,裴皇后所生的是二皇子萧珝,封晋王。这些朝堂之事,沈昭宁本不关心,但沈家要在金陵立足,就绕不开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她关上窗户,目光平静而坚定:“沈姨,明日一早,陪我去沈家老宅走一趟。”
      与此同时,永安侯府的书房里,裴砚之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坠。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卷宗:“沈氏女,名昭宁,年十七,蜀地人氏,父沈伯安,母林氏。日前变卖家产,携二十余护卫北上金陵,已下榻柳巷云来居。”
      他又从衣领里摸出另一枚玉坠,两枚并排放在掌心,一大一小,恰好配成一对。他垂眼看着,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轻佻的眼睛,此刻幽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沈昭宁。”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年了。从三年前那个惊鸿一瞥的午后开始,她的影子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他派人在蜀地暗中护着她父女二人的生意,甚至在她父亲去世后帮她挡掉了好几拨趁火打劫的恶商。而她浑然不知。
      沈伯安或许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在临终前留下那句话——离那个姓裴的远一点。
      可惜,晚了。
      裴砚之将两枚玉坠合拢,攥在掌心,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温柔得不像话,可若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凤目里翻滚着的是近乎偏执的浓烈情绪。
      “终于来了。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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