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哭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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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转身离开，远离了路西法的视线，希巴才松了口气。
唯有她自己知道，年幼的她在那位地狱君主的面前挺直背脊，伪装成胸有成竹的模样，是何等煎熬的事情。
但是希巴无法弯下腰，她不能输。
哪怕明白上主的意志不可更改，哪怕明白所罗门曾经统治过的王国注定会分崩离析，哪怕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可是以色列，大卫的以色列，所罗门的以色列，年幼的希巴曾经坐在父亲的肩头，看着这流淌着奶与蜜的土地丰饶而繁华，被神庇佑。
她知晓自己的能力不够，所罗门王生前也给了她选择，她大可放弃王位远离此地，无论是投奔她的母亲示巴女王，亦或是去往更遥远的国度，所罗门王遗留下的财富和力量足够她安稳地渡过一生。
可是希巴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国度再度被战火燃烧覆盖毁灭呢？
希巴远离了路西法的视线，在路西法那貌似总是微笑的双眸之中，她总有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她恍惚路西法看穿了她的脆弱和无措，她恐惧自己信誓旦旦向路西法要求来的婚姻不过只是脆弱的，一碰即散的飞灰。
所以，希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高大的座椅之上，背脊靠在靠背之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她无法回头。
命运和选择，是无法回头的。
希巴想起了所罗门王曾经为她讲过的故事。
当天火降临索多玛时，罗得的妻子不过只是回头观望，便变成了一根盐柱。
俄耳甫斯的妻子从冥界回归大地复生之时，他因为恐惧而回头观望了一眼欧律狄刻致使欧律狄刻的复生失败，他也永远留在冥界。
无法回头，也不要对已经决定好的，已经做的事情回头，或者后悔。
这是所罗门王曾经教授给希巴的道理。
希巴无法后悔或者回头，她既然选择成为女王，肩负起责任，那么她就必须走下去。
胸前的戒指散发着体温的温热，希巴将戒指从胸前的项链之中取出，她紧紧地握住戒指，这是所罗门王留给她的遗物，是她力量的来源，所有的倚仗，是所罗门王对她最后的爱。
因此她闭上眼睛，轻轻叹息了一声。
“父亲，保佑我吧。”
希巴作为未来新登基的女王，登基的仪式还未举行，她还未曾得到上主的承认，所罗门王的葬礼在几天前结束，结束之后，希巴第一时间去了路西法所在的地方，她得到了路西法的婚姻，但路西法的态度……
希巴再度睁开双眸。
路西法貌似对她百依百顺，但那颗星星可是连上主都反叛，因为骄傲而堕落的君王，希巴明白她和路西法的婚姻并不是稳定的，路西法会答应和她结婚，完全是因为和所罗门王的契约，而这份契约现在转嫁给了希巴，希巴不奢望路西法真的会像是普通丈夫一样爱上她，她所求的，也不过只是路西法的智慧和力量罢了。
现在，比起路西法，更重要的是政务。
希巴的书桌上，堆满了政务的书信，这些政务已经积攒了近一个月，自所罗门王死后，以色列失去了君主，虽然部分事务由各位年长的大臣和祭司处理，但有些事情只能由国王确认。
希巴拿起最近的一封书信，那是关于她登基仪式的书信。
【耶路撒冷的所有祭司等候差遣，登基仪式需在十日后的基训，住棚节前，否则节日将过】
希巴轻轻放下这封关于登基的书信，她知道，她是个女性，还是个年幼的女性，在以色列，女王登基并无前例，在希巴被所罗门王指定成为继承人之前，希巴的哥哥罗波安是王位的热门人选，就连希巴自己都认为王位应该是兄长罗波安的，但是所罗门王将权柄交给了希巴。
她的婚姻也是继承王位的条件之一，未婚的女王无法继承王位，所以她才会去找路西法——路西法是所罗门王留给希巴的丈夫，或者说，囚徒。
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希巴恐惧路西法，她恐惧路西法嘴唇之中轻飘飘吐出的那些关于婚姻和初夜的话语，她知道结婚之后会面对什么，她的未来丈夫甚至是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婚姻让她恐惧，路西法让她恐惧，一切都让她恐惧，而现在，这封催促登基的书信更让她恐惧。
希巴在被逼迫着成长，可若是允许，她宁愿永远成为父亲衣袍之下抱着小腿怯生生的女儿，而非什么女王。
恐惧和未来让希巴颤抖，无人知晓的寂静房间之中，她的眼泪流淌出来，她用手心擦拭着自己的眼泪，默默地抽泣，她像是一只小兽呜咽着，发出细微的声音，直到她哭够了，她才从书桌前直起身，将眼眶和睫毛上的泪水擦拭。
“既然如此恐惧，又为什么要选择承担一切？”
蓦然地，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希巴下意识抬起头，虽然未曾看见声音的主人，但是她知道是谁在说话：“路西法，你怎么来了？”
路西法的手中握着那黄金的杯盏，他倚靠在窗户前，正处于希巴的前方，杯盏之中是血红的葡萄酒，葡萄酒的浓香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路西法的发丝在月色之下闪烁着如同星星般的光芒，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甜腻的微笑，他淡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专注看着希巴，看着希巴微微绯红的脸颊和鼻子，声音轻柔而柔软：“真可怜啊，所罗门的女儿。”
“……你什么时候来的。”希巴感觉到了不好意思和羞耻，她之前在路西法的面前一直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模样，但是现在，她最无助的哭泣模样，却被路西法收入眼底，这种“示弱”的感觉让她觉得羞耻和愤怒。
路西法的声音依旧轻柔地回复着希巴：“从你哭泣的时候，我就来到了这里，我是魔鬼，我来去无踪，我可以穿过任何障碍，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也包括我的‘丈夫’的身边。”
希巴将面庞侧过，她想要掩藏自己的脆弱和哭泣的模样，心中又满是愤怒和羞恼。
“不请自来，就是你作为‘妻子’的做法吗？”希巴颇为生气地质问道。
希巴的生气让路西法感觉到好奇。
他握着黄金的杯盏，一步步从窗户旁离开，来到希巴的面前。
他站在希巴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希巴侧着脸绷紧了面庞的模样。
在路西法的视线里，希巴的小脸紧绷，她的嘴唇抿得紧紧地，脸颊鼓鼓的，像是一只咕咕叫的斑鸠。
——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路西法的心中忽然产生了这种感叹。
于是他的嘴角再度翘起。
“在监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对我的，所罗门的女儿。”
路西法将手中黄金的杯盏轻轻放在桌子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桌，他微微弯下腰，凝视着希巴鼓起脸颊的侧脸：“在监狱里，你对我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会去找别人’的时候，那股理所当然的傲慢去哪里了，在那个时候，你可不像是现在这样……脆弱。”
“怎么，后悔了？”路西法轻笑一声：“后悔成为女王，后悔承担起一切……后悔来到监狱，和我这个魔鬼缔结了婚姻和契约？”
“我没有后悔！”希巴很大声地开口说道：“我从不后悔，也不会回头！”
她从座椅之上站起身，仰起头看着路西法的面庞。
路西法微微弯下腰，他的脸离希巴的面颊很近，只要希巴踮起脚尖就可以亲吻上去。
但是希巴的眼中并没有路西法那美丽如雕塑的面庞，她的眼眸之中是熊熊的怒火和倔强，她站起身挺直了背脊，手指愤怒地攥紧握成拳头，像是一只正在炸毛的猫。
“我说过，我绝不后悔！”希巴几乎是尖叫了。
但面对希巴的尖叫和愤怒，路西法脸上那甜腻的笑容反而缓缓转变为了一种……几乎是有些温和的姿态。
路西法直起身，他伸出手，轻轻地，在希巴诧异的目光之中抚摸在她的头顶。
希巴瞬间睁大了眼睛。
她不明白路西法想要干什么，她本以为路西法会生气，会恼羞成怒，因为她对他大吼大叫了。
但是路西法反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像是在安慰一只愤怒的小猫。
“你比你的父亲要诚实，希巴。”
路西法说，他不再称呼希巴为“所罗门的女儿”或者“王后”，而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叫了希巴的名字。
“你将恐惧写在脸上，你明明很害怕，你明明可以逃走，但你选择走下去，你和所罗门不同，你是如此的……真实。”
路西法收回了自己的手，希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不明白路西法是在干什么。
路西法刚刚是在……安慰她吗？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希巴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下意识抿了抿嘴唇：“我以为你会生气，因为我对你大吼大叫了。”
路西法闷哼一声，好像是在轻笑。
“嗯，因为你是我的‘丈夫’嘛，而我，不想看到我的‘丈夫’哭泣。”
“仅此而已。”
